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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密信烧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萧重撑着坐起来,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北狄人……来得太快了。”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幽州到京城,正常要走五日。他们三日就到了,说明……”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京城会乱,提前出发了。”姜离接上他的话,用布巾擦掉手指上的血污,“你现在的状态,能撑多久?”
萧重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翻腾的剧痛,睁开时眼神冷硬:“两个时辰。但要动手的话,最多半炷香。”
“够了。”姜离转身走向殿门,“你不用动手,躺着就行。”
她推开门,影卫还跪在阶下。
“传令。”姜离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得可怕,“撤掉王府外围所有明哨暗卫,只留内院二十人。把秦锋的尸体从乱葬岗挖出来,洗干净,挂到正门牌匾下面。”
影卫猛地抬头:“殿下,那是北狄的间谍,挂出去等于宣战——”
“就是要宣战。”姜离打断他,“但不是我们宣战,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疯了。”
她顿了顿:“再准备一桌酒席,摆在前厅。不要热菜,不要酒水,只要一只空酒盏。”
影卫领命退下。
萧重在榻上看着她走回来:“你想干什么?”
“请他们吃顿断头饭。”姜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萧衍那截断指,已经用石灰处理过,泛着青白色,“顺便告诉他们,大梁的皇帝是怎么死的。”
***
天刚亮时,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拓跋宏勒马停在王府正门前,身后是三十名北狄精锐。他抬头,看见那具悬挂的尸体在风里晃荡——秦锋的脸被清洗过,脖子上系着白绫,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三皇子……”副使压低声音,“这是挑衅。”
“不。”拓跋宏眯起眼,“这是示弱。”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北狄使团的人跟着下马,腰间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王府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拓跋宏大步走进去,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前。厅门也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只白玉酒盏。酒盏是空的。
姜离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染血的大礼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
“拓跋皇子。”她没起身,“坐。”
拓跋宏盯着她看了三息,突然笑了:“大梁是没人了吗?让一个女人来接待使团?”
“大梁有人。”姜离说,“但皇帝死了,摄政王重伤,所以暂时由我代管。”她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至于女人……北狄不也有女萨满能上战场吗?坐。”
拓跋宏脸色沉了沉,还是坐下了。他身后的侍卫按着刀柄,眼神警惕。
“客套话省了。”拓跋宏直接开口,“我们这次来,一是吊唁贵国皇帝,二是谈谈幽州三城的归属问题。按照北狄与大梁的旧约,若大梁君主非正常死亡,边境三城暂由北狄代管,直至新君登基。”
姜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拓跋宏后背莫名发凉。
“旧约?”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截断指,轻轻放在空酒盏旁,“萧衍死之前,也跟我提过旧约。”
拓跋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北狄派人送来密信,要求大梁割让幽州三城,否则就联合西羌南下。”姜离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什么,“他说,他宁可死,也不签这种条约。”
她抬起眼,看向拓跋宏:“所以他就死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引爆了宫里的机关,把自己炸成了碎片。我找了三天,只找到这根手指。”
厅里死寂。
拓跋宏身后的侍卫手指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你胡说!”副使忍不住吼出来,“我们从未送过这种密信——”
“那这是什么?”姜离从怀中抽出一封信,甩在桌上。信纸是北狄王室专用的羊皮纸,盖着拓跋宏的私印,内容正是要求割让三城。
拓跋宏盯着那封信,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是他三个月前写给萧衍的试探信,本该在萧衍看完后就销毁。怎么会……
“萧衍看完这封信,气得吐血。”姜离的声音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他说,北狄欺人太甚。他说,他就算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梁的皇帝不是被吓死的。”
她顿了顿,看向拓跋宏:“所以他现在死了。你们满意了吗?”
“你……”拓跋宏猛地站起来,手按向腰刀。
就在这一瞬间,姜离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
【灵魂共振】被动触发。
无数碎片涌进来——草原上倒毙的牛羊,帐篷里咳嗽的妇人,巫师烧着草药念念有词,拓跋宏在军帐里对着地图低吼:“必须拿到药材!否则部族撑不过这个冬天!”
瘟疫。
北狄内部爆发了瘟疫,急需大梁的药材补给。他们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求药的。
姜离笑了。
拓跋宏的刀拔到一半,听见她说:“哈察尔部死了三百头羊,乌兰巴托的帐篷空了三分之一,你们从西羌买的草药在路上被马贼劫了——对吧?”
刀僵在半空。
拓跋宏的表情像见了鬼。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姜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拔刀的手腕上,“因为萧衍死之前,把北狄的底细全告诉我了。”
她凑近,压低声音:“他还告诉我,你们使团里混进了西羌的细作。那个细作的任务,就是确保这次和谈失败,逼大梁和北狄开战,好让西羌坐收渔利。”
拓跋宏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贴身侍卫。
那侍卫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拿下。”姜离说。
影卫从梁上跃下,三招之内将人按倒在地。侍卫挣扎着吼:“三皇子!她在挑拨——”
“搜他身。”姜离打断。
影卫从侍卫怀里摸出一枚西羌狼头令牌,还有一包药粉。姜离接过药粉,闻了闻,看向拓跋宏:“认识吗?西羌的‘百日枯’,下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下去的人,一百天内慢慢衰竭而死,查不出原因。”
她顿了顿:“你们使团昨晚在驿馆喝的水,是从哪来的?”
拓跋宏的额角渗出冷汗。
“看来拓跋皇子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当刀使了。”姜离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过没关系,大梁向来以德报怨。药材,我们可以给。幽州三城,你们也可以暂时‘代管’。”
她抬起眼:“但有两个条件。”
拓跋宏咬牙:“说。”
“第一,签密约,三年内北狄不得南下。”
“第二。”姜离指向地上被按住的侍卫,“这个人,还有他背后的西羌势力,你们北狄自己去清理干净。”
她笑了笑:“毕竟,我们大梁刚死了皇帝,没空帮别人抓老鼠。”
拓跋宏盯着她,又看向那截断指,最后看向地上挣扎的侍卫。
厅外传来脚步声。
萧重披着外袍,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二十名影卫。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拓跋宏,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拓跋宏深吸一口气,松开握刀的手。
“拿笔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