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义诊门口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沈黎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坐在医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脉枕，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街角那棵枯败的老槐树上。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时不时就要扑上来咬一口的阴谋。萧景渊的谣言被击碎，但这不仅没让对手消停，反而像是逼急了被困的野兽，只怕接下来要出的招数，会比流言蜚语更加阴毒。
正如沈黎所料，在京城的另一端，一座雅致清幽的茶楼包厢里，两盏热气腾腾的盖碗茶已经放凉了。
“怎么会这样？”苏婉柔狠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那张平日里娇俏可人的脸庞此刻因嫉妒而显得有些扭曲，“那个贱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谣言传得满城风雨，竟然被她几句话就化解了！现在百姓们把她当活菩萨供着，连军营那边都对她感恩戴德！”
坐在她对面的李嫣然，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护甲上的流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婉柔，别急。谣言攻心，虽然厉害，但若是那人心志坚定，也就不过是耳旁风。想要彻底毁了她，咱们得来点更直接的，要让百姓亲眼看着她‘行凶’。”
“行凶？”苏婉柔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你是说……”
李嫣然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治死人。医者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手里出了人命。只要死个人在她那义诊棚里，不管她有没有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婉柔闻言，兴奋得脸颊微红：“可是，谁去送死？谁又肯配合咱们？”
“不用死人，只要演得像死人就行。”李嫣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晃了晃，“我认识一个叫赵三的，平日里在街头耍无赖，贪财如命，又有点小聪明。只要给足了银子，让他演个‘垂死挣扎’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咱们再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混在人群里，稍微一煽风点火，那义诊棚还不被掀个底朝天？”
次日清晨，义诊照常开张。
虽然之前的风波过去了，但门口的人流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最鼎盛的状态。沈黎正低头给一位老妇人写方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哎哟！救命啊！大夫！救命啊！我不行了啊！”
这声音喊得撕心裂肺，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周围的人纷纷被吓了一跳，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每走一步，都夸张地往后仰，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气绝。
翠儿连忙迎上去：“这位大哥，你别急，慢点儿说，到底哪儿不舒服？”
那男人正是赵三。他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盯着自己，心里既紧张又兴奋，那一锭银子的诱惑力让他瞬间入戏。他大张着嘴，像个濒死的鱼一样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喊道：“心……心里……像是被大锤砸一样……疼死我了！听说……听说这里有神医……快……快救救我……”
说完，两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医案前的地上一躺，还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看着好吓人啊，嘴都紫了！”
“这是心脏病发作了吧？快，快让沈小姐看看！”
沈黎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微一蹙。她站起身，走到赵三身边蹲下。并没有急着施针，而是先伸手搭上了他的寸关尺。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稳有力，虽然稍微有点快，但那是情绪激动的缘故，绝非濒死之兆。再看他脸色，确实蜡黄，但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吸食劣质烟草造成的烟色，并非病痛导致的黄疸或紫绀。
沈黎微微抬眼，目光如电，正好撞上赵三偷偷睁开的一条眼缝。那眼神里没有病人的痛苦与恐惧，反而透着一丝狡黠和慌张。
果然是演的。
沈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她收回手，并没有急着去扶他，反而站起身，背着手在赵三身边踱了两步。
“这位壮士，你这病，来势汹汹啊。”沈黎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赵三一听，心里暗喜，有门！他在地上哼哼唧唧道：“大夫……救命……我家里还有老母……”
“只不过，”沈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这不是病，是毒。”
这一声“毒”，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地上的赵三都浑身一僵，忍不住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沈黎。
沈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曼陀罗’味道，混着劣质烧酒的辛辣。曼陀罗虽能致幻镇痛，但过量服用会让人肌肉松弛、喘息粗重，看着像是要断气。看来，你是想拿这种假死之症来讹诈义诊？还是说，有人给了你这方子，让你来这儿演一出戏？”
赵三哪里知道曼陀罗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喝了李嫣然给的一碗“特制药汤”后就觉得心跳有点快。被沈黎这一诈，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不是……”赵三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还不承认？”沈黎逼近一步，眼神凌厉，“我若是说错了，你敢不敢让刑部验尸官来验验你的血？一旦查出你体内含有这种致幻药物，不仅你治不好的病成了笑话，这‘欺诈官署’‘扰乱秩序’的罪名，够不够你掉脑袋的？”
赵三是个典型的欺软帕硬、贪生怕死之徒。听到“刑部”和“掉脑袋”，他彻底慌了神。人在极度恐慌下，本能地会去寻找他的主心骨。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直勾勾地看向角落里两个戴着帷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那眼神里的求助和恐惧，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瞬间暴露了那两人的存在。
沈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躲在人群中的苏婉柔和李嫣然见状，大惊失色。苏婉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李嫣然的手臂：“她看见了！怎么办？赵三这个蠢货，要把我们供出来了！”
李嫣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露馅了，那就不能让她好过！给我闹！”
她猛地推开帷帽，顾不得遮掩，指着沈黎尖叫道：“大家快看啊！这庸医治不好人，反而污蔑病患吃了毒药！这明明就是她开错了药，把人治坏了，想推卸责任！这哪里是义诊，这就是谋财害命啊！”
李嫣然这一嗓子极具穿透力，立刻在人群中炸开了锅。几个原本就潜伏在周围的捣乱分子也开始起哄。
“对啊！把人治得在地上抽搐，还说人家装病！”
“这药肯定有问题，不能喝了！”
“砸了这黑店！”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情绪激动的百姓受了煽动，捡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义诊棚里扔。
“谁敢动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只见翠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医案前，手里挥舞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就在石块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棍的护卫从街道两侧冲了出来，迅速隔断了人群与医案的接触。
“林风统领早有吩咐，今日若有暴徒意图冲击义诊、行凶伤人，格杀勿论！”护卫队长面无表情地吼道，手中的长棍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原本想动手的人被这阵仗吓住了，拿着石块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黑甲卫队可是只听命于皇家和镇国公府的精锐，谁敢往上撞？
沈黎站在护卫身后，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李嫣然和想要溜走的苏婉柔身上。
“李小姐，还有那一位……”沈黎微微抬手，隔空点了指苏婉柔的方向，声音清朗，“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这位赵壮士的‘病’，二位知道得似乎比我还清楚。不如留下来，咱们去刑部把话说明白？”
苏婉柔身形一僵，脸色惨白如纸。李嫣然咬了咬牙，知道大势已去，狠狠地瞪了沈黎一眼，拉着苏婉柔就要往外硬闯：“让开！我可是吏部尚书之女！你们敢拦我？”
“不管是尚书之女，还是皇亲国戚，若敢在我这义诊棚里行凶作乱，我沈黎定当奉陪到底！”沈黎向前一步，气势如虹，“林风！”
“在！”林风从暗处现身，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既然二位这么关心这位壮士的病情，那就请二位做个见证，跟我一起把赵壮士送去太医院，请太医好好瞧瞧他体内到底有什么‘毒’！”
沈黎的话音刚落，地上的赵三已经吓得瘫软如泥，连演都演不下去了，只是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我……是她们给的银子……是她们让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