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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指悬在黑球表面那层流动的光膜上,能感觉到细微的静电让汗毛微微竖起。她试着像操作触摸屏那样,用指尖向外划开——覆盖大梁全境的地图果然放大了,但画面剧烈闪烁,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动力不够。”她低语,目光转向萧重。
萧重还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撑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刚才那一下信息洪流的冲击,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过来。”姜离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重深吸一口气,拖着步子走到黑球旁。他伸出左手,掌心那道被金属片割破后始终未能完全愈合的伤口,此刻正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按这里。”姜离指向黑球中轴线上一处凹陷的纹路。
萧重将带血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
嗡!
黑球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表面流动的光骤然稳定、凝实!地图瞬间切换,不再是山川河流与兵力标记,而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橙红色块——那是热感应图像。整个京城的轮廓在球面上浮现,大部分区域是温和的暗红,代表普通民居与街道。但有几处,亮得刺眼。
最亮的一团,就在他们脚下的宫殿。
而另一处异常明亮的光点集群,位于京城西北角,禁军大营内部。三个高热量点,呈三角分布,潜伏在营房建筑群的阴影里,与周围士兵散发的热量格格不入——那热量太集中,太稳定,不像活人正常代谢该有的波动。
“禁军里有东西。”萧重声音沙哑,他盯着那三个光点,眼神锐利起来,“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正常人。”姜离补充。她试图将画面拉得更近,但萧重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按在黑球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黑球表面突然窜过几道细小的蓝色电弧,噼啪作响,顺着萧重的手指爬向他的手臂!
“松手!”姜离厉喝,同时抄起旁边早已备好的厚重铅板,猛地插进萧重手掌与黑球之间!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萧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踉跄后退几步,被姜离一把扶住。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焦距慢慢回来,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
黑球上的画面因为连接中断而骤然定格。
不再是热感应图,也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幅清晰的室内场景:一间密室,烛火昏暗。拓跋宏背对画面,正与一个穿着大梁平民服饰、但腰间佩着弯刀的男人低声交谈。两人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京城布防图的摹本。
画面定格在拓跋宏侧脸转过来的瞬间,他眼神警惕,手指按在弯刀刀柄上。
“悦来茶肆。”萧重喘匀了气,盯着画面背景里那扇窗户——窗外能看见一角独特的飞檐构造,三层翘角,第二层檐角下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京城东南角,只有那家茶肆有这种飞檐。那是北狄老字号的暗桩,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瘸腿的汉人。”
姜离松开扶着他的手,走到殿门边,对候在外面的巫后简短下令:“把你养的那些‘小宝贝’放出去,东南角,悦来茶肆。要能让看见它们的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没命。”
巫后藏在阴影里的脸上,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蜂群带‘梦魇粉’,沾上一点,三日之内必见幻象,惊惧癫狂而亡。够不够?”
“够。”姜离点头,“别真弄死太多平民。我要的是把他们吓出来,赶到城外。”
半个时辰后,京城东南角炸开了锅。
先是茶肆里传来伙计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十几个穿着各色衣裳、但动作异常矫健的男男女女撞破门窗,疯了一样朝城外方向狂奔!他们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发出低沉嗡鸣的蜂群紧追不舍,所过之处,路人惊恐避散,鸡飞狗跳。
拓跋宏混在逃窜的人群中,脸色铁青。他一边跑,一边扯开外袍,借着月光,看见袖口和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极细微的、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荧光的粉末。
“妈的!”他低骂一声,毫不犹豫抽出匕首,对身边最亲近的两个护卫喝道,“割伤自己!手臂、大腿,见血!快!”
护卫一愣,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们立刻照做。匕首划过皮肉,鲜血涌出。拓跋宏自己也狠狠在左臂拉了一道口子,然后将沾染荧光粉末的外袍迅速脱下,裹上路边捡来的一件破旧麻衣。
“分开走!到老地方汇合!”他下令,三人立刻混入更多因蜂群恐慌而盲目逃向城门的百姓中。
京城西门,今夜格外“热闹”。
蜂群引发的骚动让大量百姓涌向城门,守城士兵如临大敌。而就在城门内侧,不知何时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挂着“防疫检疾”的牌子。几十个戴着面巾、穿着太医署服饰的人守在棚前,声音洪亮地吆喝:
“奉摄政王令!蜂群恐带疫毒!所有出城者,需查验伤势,敷药防疫!有伤者优先!”
拓跋宏心里一沉,想后退,但身后是汹涌的人潮,根本挤不回去。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人流被推到棚前。
一个“太医”抬眼看了看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扫过他身边那两个同样带伤的护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一个用布幔围起来的隔间:“三位伤得不轻,里面请,仔细清理敷药。”
隔间里,没有药箱,没有清水。
只有六名持弩的黑甲侍卫,弩箭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他们的要害。
棚外,那名“太医”撕下脸上的面巾,露出巫后那张苍白妖异的脸。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人扣下了。主子料得真准,他们果然会自残来混淆标记。”
远处的宫殿顶上,姜离没有看城门方向。
她正低头,看着黑球表面——那定格画面已经消失,球面恢复成缓慢旋转的漆黑。但在球体底部,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种粘稠的、类似石油的黑色液体,缓缓流淌,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怪味。
更诡异的是,黑球光滑的表面,此刻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姜离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忽然对她笑了笑。
那不是她的笑容。那笑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程式化的温和,是她在现代那个总是用PPT和KPI说话的上司,在宣布裁员名单时露出的标准表情。
“非法破解核心监视层,触发三级警报。”镜中的“姜离”开口,声音重叠着电子杂音,语调却异常熟悉,“建议立即终止操作。继续逆向工程,将导致物理抹除程序启动。你现在的行为,就像在用石器时代的木棍,撬航天飞机的控制板。”
姜离静静看着那张脸。
然后,她转身,从旁边尚有余温的铸炉中,抽出了那柄烧得通红的铁钳。
没有任何犹豫,她将赤红的钳尖,狠狠刺向黑球表面映出人脸的位置!
镜面般的球面上,那张脸瞬间扭曲,发出无声的、类似电流过载的嘶鸣,随即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
黑球剧烈震动了一下。
底部渗出的黑色黏液,突然开始冒泡,沸腾,散发出更浓烈的怪味。球体内部,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齿轮卡死又强行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自毁程序,加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