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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钳刺入黑球的瞬间,整个偏殿的空气都扭曲了一下。
不是错觉。
萧重撑着墙,看见那些悬浮的灰尘突然凝滞,然后呈螺旋状向黑球坍缩。烧红的钳尖没入镜面般的表面,像刺进某种粘稠的胶体,发出“嗤”的腐蚀声。那张碎裂的人脸消散前,电子杂音里似乎夹杂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萧重咳出一口血沫,“真敢。”
“它说要物理抹除。”姜离松开钳柄,看着赤红的铁慢慢被黑色黏液吞没,“我帮它加速。”
黑球内部的摩擦声越来越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底部渗出的黏液开始沸腾,冒出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类似烧焦羽毛和铁锈混合的怪味。球体表面那些流动的光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那张热感应地图,却还悬浮在半空。
姜离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北狄骑兵的那片猩红,已经像溃堤的血潮,沿着桑干河干涸的河床,涌到了离京城不足三十里的咽喉地带。两万精锐铁骑,马蹄裹了厚布,衔枚疾走,硬是在幽州守军的眼皮底下,撕开了一条直插心脏的路。
“沈准!”她转身,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一直缩在殿角发抖的户部尚书连滚爬爬过来:“臣、臣在!”
“国库里还有多少粗盐?多少生石灰?”
沈准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已经先报了数:“粗盐……去年盐税折现,库房里堆了大概八千石。生石灰是工部修皇陵剩下的,约莫五千石,都、都存在西郊仓……”
“全调出来。”姜离打断他,“现在。用所有能用的车马,运到桑干河老河道,从鹰嘴峡到落马滩这十里河床,给我铺满。上面覆一层薄土,要看起来像普通河滩。”
沈准张了张嘴:“殿下,那是北狄人必经之路,可、可盐和石灰……那是要做什么?”
“给他们的战马加点料。”姜离已经走向殿门,“萧重,你还能动么?”
萧重抹掉嘴角的血,撑着墙站直:“死不了。”
“带一队影卫,去上游开闸。”她脚步不停,“三个月前我让你在桑干河上游筑的那道水坝——蓄的水该派上用场了。”
萧重眼神一凛。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姜离刚监国不久,就以“防春汛”为由,调了三千民夫在桑干河上游窄口处筑了一道石坝。当时朝中还有人笑她杞人忧天——桑干河早十年就没发过大水了。可如今……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走河床?”
“骑兵想隐蔽突袭,只有两条路。”姜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要么钻山,要么走干河。钻山太慢,他们等不起。”
***
半个时辰后,王府最高的观星台上。
拓跋宏被铁链锁着双手,按在栏杆前。初冬的寒风吹得他脸上生疼,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河滩——那是桑干河的老河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晨雾里,像一条僵死的蛇。
“看清楚了?”姜离站在他身侧,手里举着一支黄铜望远镜,“那是你的铁鹞子军吧?领头的,是不是你大哥帐下那个独眼龙万夫长?”
拓跋宏喉咙里发出低吼。
望远镜的视野里,两万骑兵正以严整的锥形阵快速推进。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只扬起轻微的尘土。队伍最前方,那个独眼将领的青铜面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正是他大哥拓跋烈麾下第一猛将,秃鹫阿史那。
“你们北狄人打仗,就喜欢走老路。”姜离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三年前,你父王也是沿着这条河床偷袭幽州,烧了十七个村子。当时守将是谁来着?哦,是萧重的副将,姓陈。他被你们俘虏后,是被战马活活拖死的——拖了三十里,最后只剩一副骨架。”
拓跋宏瞳孔一缩。
“所以这次,我给你们准备了点不一样的。”姜离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猜猜看,我在河床底下埋了什么?”
拓跋宏咬紧的牙关开始发颤。
他不是傻子。姜离敢把他押到这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精锐逼近,就绝不可能没有后手。河床……河床底下能埋什么?绊马索?铁蒺藜?不,那些东西对付不了两万铁骑。除非……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北狄草原缺盐。战马长途奔袭后,蹄甲会干裂,所以每次南下,骑兵都会在沿途寻找盐碱地,让马匹舔舐地面补充盐分。而桑干河这条老河道,因为早年河水改道,留下大片盐碱滩,一直是北狄骑兵南下的“补给线”之一。
如果她在河床里埋的不是陷阱,而是盐——大量的盐——
“你……”拓跋宏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在下面铺了盐?!”
姜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拓跋宏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不止。”她说,“还有生石灰。”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河床上游,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山崩。
拓跋宏猛地扭头,看见桑干河上游那道石坝的闸门,正被十几条粗大的铁索缓缓拉开。蓄了三个月的河水,像挣脱囚笼的巨兽,咆哮着冲向下游干涸的河床。
而几乎同时,河滩上那些覆着薄土的地面,被奔腾的洪水一冲,表层的伪装瞬间瓦解。
露出下面白花花、铺了整整十里的盐和生石灰。
洪水撞上生石灰的刹那——
“轰!!!”
整条河床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比爆炸更可怕的景象:河水与生石灰剧烈反应,释放出恐怖的高热。白色的水汽像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河床上正在行军的骑兵队伍。滚烫的碱性浆液在洪水中沸腾、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毒汤。
战马的惨嘶声,即使隔着数里地,也尖锐得刺破耳膜。
拓跋宏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阿史那连人带马被蒸汽吞没,下一秒,那匹雄健的草原骏马就嘶叫着人立而起——它的四蹄在滚烫的碱性浆液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冒泡。马背上的骑士摔进“沸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只剩一具在浆液中沉浮的红色骨架。
两万铁骑,在十里长的“沸水河”里,成了滚水中的蚂蚁。
“不……不!!!”拓跋宏疯狂地挣扎,铁链勒进手腕,磨出血痕,“停下!让他们撤!姜离!我让你停下!!!”
姜离没看他。
她正盯着远处那片人间地狱,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场实验的效果。直到第一批侥幸逃到河岸上的北狄骑兵开始溃散,她才缓缓开口:
“现在,拓跋宏,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坠星秘钥’了。”
拓跋宏浑身一僵。
“你、你说什么……”
“你父王临终前,交给你们三兄弟一人一枚‘钥匙’。”姜离转过身,直视他惨白的脸,“你大哥那枚,三年前随他战死沙场,失踪了。你二哥那枚,去年被他献给了草原萨满,换了一次‘神谕’。而你手里这枚——”
她伸手,指尖几乎戳到拓跋宏的鼻尖。
“交出来。换你剩下那一万多人活着离开这条河。”
拓跋宏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看着远处河滩上那些在沸水里挣扎惨叫的部下,看着那些被烫烂了蹄子、倒地哀鸣的战马,看着整整两万铁鹞子军,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溃散成一片待宰的羔羊。
“我……”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我给……”
***
一个时辰后,萧重带着一队轻骑冲进了溃军阵中。
他不是去屠杀的。
马蹄踏过那些被烫伤倒地的北狄士兵时,他甚至刻意避开了要害。队伍像一把精准的尖刀,直插向溃军中央——那里,几个穿着白袍、头戴骨冠的北狄祭司,正围着一辆马车,试图用某种古怪的仪式催动马车上的青铜祭坛。
萧重的长枪挑飞了第一个扑上来的护卫。
第二枪,刺穿了祭坛上那枚悬浮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金属碎片。
“祭司大人。”他勒住马,枪尖抵在其中一个老祭司的咽喉,“我家殿下请你过去喝杯茶。”
老祭司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被押到姜离面前时,拓跋宏已经交出了那枚“坠星秘钥”——一枚巴掌大小、刻满螺旋纹路的黑色金属片,此刻正躺在姜离掌心的铅盒里,微微发烫。
“解释。”姜离把铅盒推到老祭司面前,“这是什么?系统用它做什么?”
老祭司哆嗦着,看向拓跋宏。后者闭着眼,颓然点了点头。
“是……是‘熵能采集器’……”老祭司的声音像蚊蚋,“系统需要‘死亡熵能’来完成自检……战争、屠杀、大规模的死亡……都能产生这种能量……这枚碎片,能、能吸收战场上的死亡波动,传输给系统……”
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河滩上那些还在哀嚎的伤兵,看向萧重身后那些已经举起刀剑、准备收割战功的禁军——
“停手!!!”
她的厉喝响彻观星台。
“所有禁军听令——放下武器!不准再杀一人!沈准!立刻以监国名义发放‘开泰平息券’,所有北狄战俘,凭券可抵赎金,押送幽州交换物资!”
命令像石头砸进水面,激起的却不是涟漪。
是巨浪。
因为几乎在同一瞬间,偏殿方向,那枚正在自毁的黑球,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低频啸叫。
而悬浮在半空的热感应地图上——
原本标记为“友军”的禁军方阵中,数十个红点,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刺目的深黑色。
那些“士兵”齐齐转身,举起刀剑,向着观星台下正发号施令的萧重——
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