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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购五万两？”姜离转身，袖中的名片边缘硌着腕骨，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触感，“告诉他，真龙今日乏了，明日朝会后再议。”
影卫领命退下。
姜离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向萧重处理政务的偏殿。夕阳余晖从长窗斜射进来，将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染成暗金色。萧重正伏在案前，笔尖在奏折上快速划过，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姜离走到案前，将那张名片轻轻放在摊开的奏折上。
萧重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名片移到姜离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倦怠与疯意的面容，此刻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解释。”姜离只说两个字。
萧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对比过笔迹了。”
不是疑问。
“每一处顿笔，转折的弧度，连‘久’字最后那一勾上挑的习惯，都和你批红的朱批一模一样。”姜离盯着他，“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上面的字，更不该由你写出来。”
萧重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不是这一轮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在‘现在’之前……时间被重置过很多次。每一次，系统都会把一切推倒重来，抹掉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但有些东西，会卡在缝隙里。”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有种姜离从未见过的空洞。
“地宫废墟——我是说，在那些轮回里，系统降临后留下的残骸中——我见过类似的碎片。有这种硬质纸张，有更奇怪的金属片，上面印着你的名字，你的……头衔。”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世纪天华公关顾问有限公司，高级总监’。我记下了。不止这张名片的样子，还有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写着奇怪符号的纸片上的词句。‘舆情监控’，‘危机公关’，‘品牌形象重塑’……我把它们都背下来了。”
姜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背下来？”
“因为每一次轮回结束，所有实体证据都会被抹除。只有记忆……我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总能留下一些碎片。”萧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向殿内西侧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他伸手在墙砖某处按了几下，机括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一道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墙上没有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而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屋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满了纸。
姜离走了进去。
那些字，有些是萧重凌厉的笔迹，誊写着诸如“SWOT分析”、“KPI考核”、“整合营销传播”之类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现代术语。有些是粗糙的炭笔素描，画着她的侧脸、背影，甚至是在御座上批阅奏章的样子。画技生硬，但特征抓得极准。
更多的，是重复的、凌乱的短句，像是梦呓，又像是绝望的刻痕：
**“她又死了。”**
**“系统抹杀。”**
**“重启。”**
**“救不了。”**
**“这次必须不一样。”**
姜离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最后落在密室中央一张矮几上。那里平铺着一张更大的、粗糙的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圆形图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字：轮回节点、变量、存活率推算。
“这张名片，”萧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近，“是上一次轮回结束时，系统崩溃瞬间，我从即将消散的废墟里抓出来的。它是唯一跟着我来到‘这一轮’的实体。我把它藏了很久。直到今天……我觉得该给你了。”
他顿了顿。
“我等你很久了，姜离。不是这几天，不是这几个月。是很多次轮回里，看着你一次次走过来，又一次次被抹掉。这一次……”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次开局不一样。你提前拿到了权柄，你开始主动对付系统留下的东西。所以我把这个给你。这是证据。证明你来自系统之外，证明我的记忆不是疯话的证据。”
姜离转过身，看着他。
萧重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足以感知其重量的东西——无数次重复的绝望，以及孤注一掷的希望。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
“因为之前说了，你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疯得更厉害了。”萧重扯了扯嘴角，“现在，你亲眼见过黑球，见过被操控的士兵，亲手砸过天外之物……你心里已经有怀疑了。这时候给你这个，你才会去验证，才会真的去想——‘萧重说的，也许不只是疯话’。”
姜离捏紧了袖中的名片。硬质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通传：
“监国！摄政王！太史令陈简率翰林院、国子监、御史台等一百二十七名文官，跪于宫门外雨中，呈递《讨妖后檄文》，声称今日金碑现世乃巫术妖法，要求监国交出引妖邪之金属名刺，并……并自请废黜，以谢天下！”
萧重眼神一冷，瞬间从那种近乎脆弱的情绪里抽离，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讥诮。“来了。比预想的快半天。”
姜离却似乎并不意外。她将名片重新拿出，举到灯下看了看。
“录音都准备好了？”她问。
“按你的吩咐，萧铭那边一个时辰前就布置妥了。”萧重道，“陈简那个败家儿子，在赌坊里嚎叫要卖《河洛谶书》孤本还赌债的话，足够清晰。人也扣在太史局后堂了，陈简此刻还不知道。”
姜离点点头，将名片夹在指间，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那就去会会这位‘忠贞不屈’的太史令。”
宫门外，雨丝细密。
百余名身着各色官袍的文臣跪在湿冷的青石地上，雨水顺着他们的幞头、官帽滴落，场面肃穆而悲壮。为首的老者，正是太史令陈简，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此刻紧闭双目，双手高捧着一卷长长的檄文，任由雨水打湿绢帛。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妖后姜离，牝鸡司晨，紊乱朝纲！”陈简猛地睁开眼，声音洪亮，穿透雨幕，“今日天降妖碑，实乃其勾结域外邪魔，以巫蛊之术惑乱人心！更有金属妖物名刺为证，引邪气入宫闱，坏我大梁国运！臣等泣血上奏，请陛下明鉴，请摄政王殿下肃清朝野，废黜妖后，焚毁妖物，以正乾坤！”
他身后文官齐声高呼：“废黜妖后，以正乾坤！”
声浪阵阵。
宫门缓缓打开。
姜离走了出来，身后只跟着萧重和两名影卫。她没有打伞，细雨很快沾湿了她宫装的肩头。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最后落在陈简脸上。
陈简毫不避让地瞪视着她，高举檄文：“请监国交出妖物名刺！”
姜离抬起手，那张银灰色的名片就夹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在雨幕和渐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奇特的微光。
“陈太史说的，是此物？”
“正是此妖物！”陈简厉声道。
姜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陈简心头莫名一紧。
“萧铭。”姜离唤道。
早已候在宫门内侧的萧铭立刻指挥几名禁军，抬出数个半人高的巨大铜瓮，瓮口斜对着宫门外。另有内侍搬来一面巨大的铜锣。
“陈太史忠心可嘉。”姜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不过，在论定本宫是否为妖之前，不妨先听听这个。”
她轻轻颔首。
萧铭猛地敲响铜锣！
“哐——！”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与此同时，那几口特制的、内部构造奇特的铜瓮，将声音层层放大、导向，竟清晰地传出了一段对话：
“……爹的藏书里，就那本《河洛谶书》最值钱！前朝孤本，至少值三千两！……哎呀，王老板，再借五百两，翻本了一定还！输了？输了我就把书偷出来押给你！我爹藏得严实，但我晓得在哪儿！”
声音年轻，带着赌徒特有的焦躁和贪婪。
跪在地上的陈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他长子的声音！他怎么会……
“陈公子此刻正在太史局后堂喝茶。”姜离慢条斯理地说，“陈太史若想大义灭亲，以全名节，本宫可以立刻将他带来，与你当面对质。或者，”她话锋一转，“我们可以谈谈，一个连祖传治国谶书都敢偷卖还赌债的败家子，其父又有何颜面，在此谈论‘国运’、‘乾坤’？”
陈简浑身发抖，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青石缝里。他确实想过，若事不可为，便牺牲那个不肖子，以全陈家清名。可姜离……她怎么会知道？还提前扣下了人？
“你……你妖术惑心！窥人隐私！”陈简嘶声道。
“妖术？”姜离向前走了两步，雨丝落在她睫毛上，“那陈太史看好了，这‘妖物’名刺背后，还有字。”
她将名片翻转。
**我等你很久了。**
萧重的字迹，铁画银钩，在场不少文官都认得摄政王的批红笔迹。
“若这名片是妖物，”姜离目光如刀，直刺陈简，“那在其上留字的摄政王殿下，又是什么？陈太史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如今是要当着京城百姓的面，指认摄政王殿下也是妖孽，一并废黜了吗？”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陈简脑海。
忠君？摄政王就是君权的代表。
灭妖？那就要连摄政王一起打倒。
这是个死结。一个姜离随手布下、他一旦冲上来就必然撞得头破血流的逻辑陷阱。
“我……我……”陈简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指着姜离，手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终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噗——！”
陈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官袍，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雨水横流的青石地上。
“太史令！”
“陈大人！”
身后文官一片惊呼慌乱。
姜离垂眸看了一眼昏迷的陈简，将名片收回袖中，声音清晰传遍宫门：
“传令。此物乃摄政王亲授之外交顾问凭证，见之如见摄政王。再有妖言惑众、诋毁国器者，以谋逆论。”
说完，她不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文官，转身步入宫门。
萧重跟在她身侧，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回头瞥了一眼雨中的混乱场面，极低地笑了一声。
“你这‘公关’，够狠。”
姜离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对付碰瓷的，就得让他知道，谁才是专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