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然那尖锐的嗓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嘈杂的空气中拉扯，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心中原本就存疑的怒火。几块碎石头和烂菜叶子顺着风势，朝着义诊棚里飞了进来。
“庸医！害人精！”
“仗着有个好爹就敢乱开药，这是要杀人啊！”
“把她抓起来送官！”
护卫们手持长棍，勉强维持着那道摇摇欲坠的人墙。沈黎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身姿却如同钉在地里的磐石，纹丝不动。她看着李嫣然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得彻骨的笑意。
“李嫣然，既然你认定本小姐治坏了人，那你一定很希望这位壮士能活过来，是不是？”沈黎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喧嚣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李嫣然一愣，随即冷哼道：“废话！人都快被你治死了，当然是救人！你别想转移话题！”
“好。”沈黎转身，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长针囊，缓缓打开。里面那一排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她捻起一枚最长的“透天针”，指尖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中医讲究辨证施治。这位壮士若是真的心脉衰竭，这一针扎下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但若是装病……”沈黎目光陡然凌厉，直直刺向瘫在地上的赵三，“这一针扎在‘涌泉穴’，痛彻骨髓，甚至会让人当场痉挛失禁，若是身体无恙之人硬扛，只怕会伤及神智，变成傻子。赵壮士，你要不要试试？”
赵三原本还在地上哼哼唧唧，一听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是那种街头耍赖的无赖，最怕的就是真动刀动针。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尖，他原本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濒死”的样子。
“不……不治！我不治！”赵三抱着头，惊恐地大喊。
人群再次哗然。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实在是太清醒了，哪里像个病人？
“怎么？怕疼？”沈黎挑眉，刚要再往前一步。
“慢着！”
翠儿突然一声厉喝，从袖中猛地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高高举起。那张纸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隐约可见几个鲜红的手印。
“各位乡亲父老，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翠儿声音清脆响亮，底气十足，“这是我家护卫昨晚在城西破庙里，从这位赵壮事的身上‘搜’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清了清嗓子，当众大声宣读：“‘今收苏府纹银五十两，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任务：今日辰时去义诊，装作心疾发作，大闹一场，只说吃了沈家给的药就犯病，死活都要赖上她。绝口不可提苏、李二府，否则追回银两并打断双腿。’落款：赵三，画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苏婉柔和李嫣然的脸上，也扇醒了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
原本嘈杂的义诊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黎缓缓走到赵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悯与嘲讽：“赵三，这上面的字迹，可是你亲笔所签？那五十两银子，你花得可还顺手？苏小姐的承诺，当真算数吗？”
赵三此刻已经吓破了胆。他偷眼瞄向人群中的苏婉柔和李嫣然，却发现那两个原本承诺给他撑腰的大小姐，此刻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显然是想撇清关系。这一刻，赵三心里的那点道义彻底崩塌了。
“是……是我！”赵三指着角落里那两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吼道，“是苏小姐！是李小姐！她们给了我五十两！让我来陷害沈小姐！说是只要把事情闹大，沈小姐的义诊就得关门！我……我也没办法啊，我老娘病了等着钱买药……”
“什么？竟然是尚书府和吏部尚书家的千金？”
“天哪，大家闺秀竟然干出这种下作之事！”
“为了陷害别人，拿人命当儿戏，这心肠也太黑了吧！”
人群中的风向瞬间变了。原本指指点点骂沈黎的手指，此刻全都愤怒地指向了瑟瑟发抖的苏婉柔和李嫣然。
“原来咱们刚才被当枪使了！”
“太不要脸了！”
苏婉柔见事情彻底败露，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她一把扯下帷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拉起李嫣然就想往人群外面钻：“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想走？”
“没那么容易！”
“把骗子留下！赔我们刚才的惊吓钱！”
愤怒的百姓哪里肯放过她们，自发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两人死死堵在里面。菜叶子、烂泥巴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苏婉柔平日里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屈辱，被扔了一身的烂菜叶，头发散乱，披头散发地尖叫着，如同疯婆子一般。
李嫣然还要强撑着官家小姐的架子，尖着嗓子喊：“你们放肆！我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你们敢动我，我让父亲把你们都抓起来去充军！”
“充军？你爹要是知道你干的好事，先把你抓起来充军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更猛烈的谩骂。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苏婉柔已经被挤得跌倒在地，狼狈不堪，李嫣然也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发髻散乱，金钗掉了一地。
沈黎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对护卫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对百姓动粗，却也挡在了苏婉柔身前，隔绝了那些可能造成真正伤害的拳脚。
“够了。”
沈黎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周围的百姓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位刚才差点被冤枉的少女。
“各位乡亲，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苏小姐和李小姐与我的私怨，与大家无关。”沈黎神色平静，对着周围百姓微微一福身，“刚才大家的反应，也是出于公义之心，想要维护弱者，沈黎并没有怨怪之意。只是如今真相大白，若是再动用私刑，反倒落了下乘，让她们有机可乘。”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给了百姓台阶下，更展现了一种宽宏大量的气度。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只见一位正在看热闹的大娘突然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地倒了下去，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直往下冒。这变故来得突然，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散开一块空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刚才气急攻心？”
苏婉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庆幸，捂着被擦伤的脸颊冷笑：“哼，又是演戏？这义诊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沈黎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立刻蹲下身，动作利索地搭上大娘的脉搏。
“胆囊厥痛，脉象弦急，是饮食不节制导致的急性发作。”沈黎迅速做出判断，转头对翠儿喊道，“取我的银针来！另外，准备那瓶‘利胆止痛散’，温水化开！”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质疑。
几枚银针在沈黎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刺入大娘身上的穴位。仅仅过了片刻功夫，大娘那痛苦的呻吟声就渐渐小了下去，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好了……不……不疼了……”大娘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张清丽的脸庞，眼中满是感激，“姑娘……你是活神仙啊……刚才我都要疼晕过去了……”
沈黎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微笑着扶起大娘：“大娘，您这是饿过头了又吃了生冷的东西，回去喝点热粥，好好歇着就没事了。这包药拿着，回去冲服。”
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信任。
“沈小姐医术高明，人品更是没得说！”
“刚才那样对那两个坏女人，那是真大度！”
“以后谁再说沈小姐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婉柔和李嫣然站在这一片赞誉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两个过街老鼠。她们对视一眼，在百姓鄙夷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连头都不敢回地逃走了。
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林风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小姐，要跟上去吗？”
沈黎摇了摇头，目光落回那些依然排队等着看病的百姓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不必了。两只断了翅膀的苍蝇，翻不起什么大浪。”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重新坐回医案后，“翠儿，继续义诊。既然苏小姐这么不想让我开张，我就偏要开得红红火火，让她们看看，这人心，到底在谁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