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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透,姜离的靴子踩过宫道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萧重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远处真言碑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凿石声。
那声音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陈简‘病’了,”姜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医院说他忧思过度,痰迷心窍,得静养。”
萧重嗤笑一声:“静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他想明白为止。”姜离转过一道宫墙,前方就是陈简府邸所在的巷子。巷口已经站了禁军,见他们来,无声让开一条路。“或者,养到别人替他‘想明白’。”
府门紧闭。
姜离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老管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看见姜离,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要关门。
萧重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板上。
“陈大人‘病’着,”姜离语气平和,“本宫来探病。”
老管家嘴唇哆嗦,终究还是松了手。
府内一片死寂。穿过前院,到了书房外,姜离停下脚步。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陈简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指节发白。
他根本没躺下。
姜离推门进去。
陈简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睛里却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贵妃娘娘,”他声音嘶哑,“老夫……确实病了。”
“本宫看出来了。”姜离在对面坐下,萧重抱臂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外头的光。“病得不轻。所以,本宫给你找了个清静地方养病。”
陈简捏着书卷的手一紧。
“文德阁,”姜离继续说,“皇家禁苑里那栋封了百年的藏书楼。从今天起,它改名叫‘大梁公共图书馆’。陈大人学富五车,正好,去那儿当个‘首席勘误官’。”
“你——”陈简猛地站起来,书卷掉在地上,“那是皇家秘藏!是先帝——”
“先帝没说不让百姓看。”姜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书放在那儿,虫蛀鼠咬,也是烂掉。搬出来,让人读,才是物尽其用。”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陈简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此乃圣人之训!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姜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简后背莫名一凉。
“圣人还说,‘有教无类’。”姜离慢慢站起来,“陈大人,你只记得前半句,怎么忘了后半句?”她走到书案边,指尖点了点案上一摞账册似的东西——那是萧重的人趁乱从陈简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还是说,你怕百姓读了真史,看了实账,就知道你们这些‘圣人门徒’,是怎么一边念着圣贤书,一边吞并民田、篡改边报、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家地窖里搬的?”
陈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铭。”姜离朝外唤了一声。
年轻宗室应声而入,一身劲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娘娘,兵已点齐,文德阁外围已清空。”
“搬。”姜离只说了一个字。
***
文德阁坐落在禁苑深处,朱漆大门上的铜锁锈得几乎和门环长在一起。萧铭带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手脚利落,撬锁、开门、鱼贯而入,动作快得惊人。
楼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高高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堆满了竹简、绢帛、纸册,有些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小心点!”萧铭低声喝道,“轻拿轻放!损坏一页,扣三个月饷银!”
士兵们噤若寒蝉,动作更加轻柔。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京城。
士族们炸了锅。
“岂有此理!那是皇家典藏!是祖宗留下的文脉!”
“妖妃祸国!她要断了我等的根啊!”
“罢市!必须罢市!让她知道知道,这京城离了我们,转不动!”
当天下午,东西两市,十铺九关。掌柜的们聚在茶馆里,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姜离在宫里听着沈准语无伦次的汇报,只问了一句:“库里的粮食,够全城百姓吃多久?”
沈准一愣:“若、若省着点,两月有余。”
“够了。”姜离点头,“传令:即日起,于真言碑旁设‘大梁公共图书馆’借阅处。凡大梁子民,无论士庶,皆可凭‘工分’换读书天数。工分获取之法:参与官道修葺、水渠疏浚、城墙加固,一日一工分;若有农具改良、织机新法、医药良方献上,经核实有效,酌情给予十至百工分不等。”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每日放出三部孤本珍品,限时借阅,先到先得。今日三部为:《齐民要术》残卷、《禹贡山川考》手稿、前朝兵部《北疆防务纪要》。”
沈准张大了嘴。
萧重在旁边,嘴角勾了勾。
告示一出,原本跟着闹罢市的寒门子弟,脚步先慢了。
《齐民要术》?那是农书圣典!《北疆防务纪要》?那是可能藏着军功捷径的东西!
有人悄悄离开了茶馆。
第二天,图书馆门口排起了长队。扛着锄头的农人、手上还沾着炭灰的匠户、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书生……他们手里攥着刚刚挣来的、盖着红戳的工分条,眼睛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大门。
陈简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过来的。
他挣脱了“看护”他的仆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图书馆正厅,张开双臂,拦在那一排排正在上架的书箱前。
“不能搬!不能看!”他老泪纵横,“此乃祸乱之源!百姓读了书,生了异心,国将不国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离从二楼走下来,脚步声清晰。她走到陈简面前,打量着他。
“陈大人怕百姓生异心,”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本宫倒要问问,百姓不读书,就不知道饿?不知道冷?不知道田地被占、赋税沉重?”她抬手,指向萧铭刚刚指挥人抬进来的一口大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旧档。
“这些,是从几位德高望重的士族老爷家书房里,‘请’出来的。”姜离随手抽出一卷,“景和十二年,江北水患,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这里记载,实际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其余七十万两,账目上写的是‘漂没’、‘损耗’、‘吏员犒劳’。”
她又抽出一卷:“永昌三年,西境大捷,斩敌首三千。兵部捷报是这么写的。但这里有一份当时监军私下记录:实际斩首不足八百,且多为老弱妇孺。杀良冒功,虚报战果,为的是多领朝廷赏赐,和……掩盖某位大将贻误战机、致使前锋全军覆没的实情。”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姜离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那些排队的人,眼睛慢慢红了。
陈简浑身发抖,指着姜离:“你……你妖言惑众!这些……这些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陈大人你最清楚。”姜离把卷宗放回去,“你不是要锁书吗?好,本宫给你这个机会。从今天起,你就坐在这图书馆里,每一本入库的书,你先读,先勘误。查出真有篡改、伪造、故意遗漏的,记下来。查出一处,你陈家族人岁禄,扣一成。查得越多,扣得越多。”她笑了笑,“陈大人学贯古今,正好人尽其才。”
陈简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萧重这时才从门外踱步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陈大人私下资助的那七家‘书院’,地方不错,书也不少。我让人把里面的财物清点了,没动,就是改了个用途——以后专门给图书馆印书。至于里面那些‘学生’……”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简,“愿意留下的,可以当抄书匠,按件领工分。不愿意的,自便。”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
姜离转身要上楼,萧铭却从角落里那堆尚未整理的“废弃异端文书”箱子里,捧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眉头紧锁。
“娘娘,您看这个……有点怪。”
姜离接过来。羊皮卷很旧,边角磨损,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大梁疆域,但向外延伸出去,还有大片陌生的海岸线和岛屿。图上零星标注着一些点,旁边有些符号,像是文字,又全然不识。
她凝神看去。
【因果洞察】无声发动。
羊皮卷上,那些原本模糊黯淡的符号,在她眼中,竟仿佛被无形的火烘烤着,一点点渗出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墨。
那是需要极高温度才能显影的……特种墨水。
姜离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卷上一个标注在京畿附近的点。
除了那张名片,系统在这人间,还埋了别的“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