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还在下。
姜离指尖那点青铜锈迹，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诡异的光。她没再看地上僵硬的学子，而是转向脸色惨白的陈简。
“太史令，”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陈家，修史多少代了？”
陈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的两名老仆想要上前，被萧重横跨一步挡了回去。
姜离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针尖细长，在昏暗的偏殿里闪着寒光。她蹲回学子身边，用针尖轻轻抵住对方后颈的脊椎骨节，然后缓缓刺入。
针尖没入皮肉半寸时，停住了。
姜离手腕微转，像是在挑什么东西。陈简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姜离的指尖在微微用力，银针从皮肉里缓缓退出，针尖上，挑着一根细如发丝、正在轻微颤动的银色金属丝。
那金属丝在针尖上扭动着，像条活物。
“认识吗？”姜离站起身，将针尖举到陈简眼前。金属丝在雨天的微光里泛着冰冷的银泽，末端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丝。
陈简后退半步，撞在书架上：“妖、妖术！你这是栽赃——”
“栽赃？”姜离笑了。她转身，将银针递给萧重，“萧将军，你来看看。这东西，像不像咱们在观星台底下，从那些被操控的禁军尸体里挖出来的？”
萧重接过银针，眯起眼睛。他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属丝的一端，轻轻一扯。
金属丝被完整地抽了出来，足有三寸长。它在萧重指间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一模一样。”萧重说，声音冷得像冰，“观星台那些尸体，脊椎里也有这东西。当时我还纳闷，是什么人能往活人骨头里埋线——现在明白了。”
他转向陈简：“是写史的人。”
“胡说八道！”陈简嘶吼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我陈家世代修史，秉笔直书，岂容你们污蔑！你们这是要毁我士林清誉，毁我大梁文脉！”
姜离没理他。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声哗啦啦涌进来，带着街市上隐约的人声。
“铁牛。”她朝外喊了一声。
偏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快步走进来，浑身湿透，却精神抖擞：“娘娘！民兵队三百人，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京郊陈氏祖坟围住了！”
陈简如遭雷击：“你、你们要干什么？！”
“挖坟。”姜离说得很轻巧，“既然太史令说我们栽赃，那咱们就去你家祖坟里看看。看看你们陈家世代‘秉笔直书’的史官，到底在棺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你敢！”陈简扑上来，被萧重一脚踹中小腹，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咳出血沫。
姜离低头看他：“我为什么不敢？你们写史的人，不是最讲究‘证据’吗？今天，我就给你证据。”
她转身往外走：“铁牛，带路。萧将军，押上太史令。咱们去坟场，当众开棺。”
***
京郊，陈氏祖坟。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三百民兵举着火把，将整片坟地围得水泄不通。外围是黑压压的百姓——消息传得飞快，太史令家的祖坟要被挖，这种热闹百年难遇。
陈简被两个民兵架着，跪在最前面。他脸色灰败，嘴唇咬出了血，眼睛死死盯着那座最大的坟茔——那是他高祖，陈氏修史第一人，陈文正的墓。
“挖。”姜离说。
铁牛抡起铁锹，第一个铲下去。泥土飞溅。
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但更多人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棺木露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的光照在漆黑的棺盖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开棺。”姜离又说。
四个民兵用撬棍撬开棺盖。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来，但并不浓烈——这棺材密封得极好。
萧重跳下墓坑，伸手在棺内摸索。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被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叠用丝线捆扎的册子。册子的材质很特别，在火把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和姜离之前从萧重那里拿到的那张“名片”，一模一样。
姜离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用的是前朝官文格式。她扫了几行，笑了。
“太史令，我给你念念？”她提高声音，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天启三年，腊月廿三。夜有异人至，赠丹三枚，言可延寿一纪。吾服之，果觉身轻体健。异人嘱：史册之中，凡涉天象异变、地动山摇之事，皆需润色为‘祥瑞’或‘寻常’。吾应之。’”
陈简浑身发抖。
姜离翻到下一页：“‘天启五年，春。异人复至，赠金百两。嘱：抹去去岁北境大疫死亡人数，改记为‘风调雨顺，民安乐业’。吾从之。’”
“别念了……”陈简嘶哑地说。
姜离没停。她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陈简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念到第七页时，姜离停住了。
这一页的笔迹变了，更潦草，更急促。上面写着：“吾儿景明，窥见异人真容，欲告发。吾不得已，亲手……亲手……”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但涂黑的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杀”字的轮廓。
姜离合上册子，走到陈简面前，蹲下身。
“你儿子，”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陈景明。十七岁中举，二十岁入翰林，本来该是你陈家的骄傲。可他发现了你藏在书房暗格里的这些笔记，对不对？”
陈简瞪大眼睛，瞳孔缩成针尖。
“你想瞒住他，可他太聪明了。”姜离继续说，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陈简耳朵里，“他拿着笔记要去告御状。你在祠堂里拦住他，用砚台砸了他的后脑。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不动了。”
“你……”陈简嘴唇哆嗦，“你怎么……”
“然后你对外说，他突发急病暴毙。”姜离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太史令，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栽赃吗？”
陈简瘫软在地。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泥泞的地面上。
萧重走过来，踢了踢他：“印鉴呢？太史局的秘密印鉴，交出来。”
陈简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小印，扔在地上。印纽是一只蜷缩的龟，龟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
姜离捡起印鉴，掂了掂，收进袖中。
“萧将军，”她说，“传令下去。查封京城所有士族家庙，搜类似的私笔记。一本都不要漏。”
萧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铁牛指挥着民兵重新掩埋棺木。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散。
萧铭蹲在墓坑边，翻检着那叠笔记。他翻到最后一本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娘娘，”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这册子……夹层里有东西。”
姜离走过去。萧铭小心地撕开册子封皮的夹层，从里面抠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印章。
印章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四个扭曲的古篆字——
序列重启。
姜离皱眉，正要细看，印章忽然从她手中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印章接触地面的瞬间——
整个坟地，不，是整个京郊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京城方向，传来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下快速移动的轰隆声。那声音正朝着坟场这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萧重猛地抬头，看向京城。
“是观星台底下那个黑球，”他嘶声道，“它……它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