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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还在震动。
那轰隆声从京城方向碾过来,像一头巨兽在地下狂奔。萧重已经拔剑挡在姜离身前,铁牛带着十几个壮汉从坟地外围冲进来,手里抬着个巨大的、铅灰色的罩子。
“娘娘!”铁牛吼着,“按您吩咐,铅罩备好了!”
姜离盯着远处——图书馆方向的地面开始隆起,青砖一块块崩裂。硫磺味混着焦糊气,顺着风卷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等它出来。”她声音很稳。
话音未落,图书馆正殿的地面轰然炸开!
黑色的球体从地底顶破青砖,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冲上半空。它比在观星台时更大了一圈,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硫磺味浓得化不开,几个离得近的学子当场呕吐起来。
“末日……末日降临了!”陈简瘫坐在地上,指着黑球嘶喊,“妖妃祸国,天降灾厄!诸位同僚,今日当以死明志,清君侧,正朝纲!”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老文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却也跟着喊起来:“清君侧!正朝纲!”
姜离看都没看他们。
“铁牛。”
“在!”
“扣。”
铁牛和十几个壮汉齐吼一声,抬着那巨型铅罩就往前冲。铅罩底部是敞口的,像个倒扣的大碗,边缘包着厚牛皮。他们冲到黑球正下方,黑球还在半空旋转,硫磺蒸汽烫得人脸皮发疼。
“一、二、三——落!”
铅罩轰然扣下,精准罩住黑球!
黑球撞在铅罩内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铅罩剧烈震动,但没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铅罩内壁上疯狂游走,却始终冲不出来。硫磺味被闷在里面,空气总算能呼吸了。
陈简愣住了。
他身后的文官们也愣住了。
“这……这是何物?”一个老文官颤声问。
“铅。”姜离这才转过身,看向陈简,“能隔断它往外传信号。你以为它是什么?天罚?神迹?”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序列重启”的玄铁印章,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走到陈简面前,把印章扔到他脚下。
“啪嗒。”
印章落在泥地里。
“陈大人,”姜离说,“你不是要殉道吗?我给你个机会。”她指了指铅罩里还在冲撞的黑球,“这玩意儿,叫‘系统’。它吃人,吃记忆,吃历史。但它有个规矩——只要有人按下这枚印章,历史就能回到它设定的‘正轨’。”
陈简盯着印章,没动。
“回到正轨,”姜离继续说,“你陈家还是清流领袖,你还是史官之首。大梁继续按照它写好的剧本走:皇帝昏庸,奸妃祸国,北狄入侵,民不聊生。然后——”她顿了顿,“然后这黑球会慢慢吃掉所有偏离剧本的人。第一个吃的,就是你陈氏全族。你们的记忆,你们的血脉,你们祖坟里埋的那些‘风骨’,都会变成它维持剧本的养料。”
陈简的嘴唇开始发抖。
“选吧。”姜离声音很冷,“按下印章,你全族殉道。不按——”她笑了笑,“那你刚才喊的‘清君侧’,就是放屁。”
【因果洞察】在她眼中流转。
她看见陈简脑子里那些念头——家族、名声、权力、活命。那些念头像蛆一样扭动,最后都汇聚成一个字:我。
“我……”陈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不能……陈家百年清誉……”
“清誉?”姜离打断他,“你爹当年为了挤进内阁,把你妹妹送给老首辅当妾,那老首辅比你爹还大十岁。你三叔在江南治水,贪了三十万两赈灾银,淹死七百灾民,是你亲自帮他抹平的账本。你儿子去年强占民田逼死农户,是你让京兆尹压下的案子。”她每说一句,陈简的脸就白一分,“陈大人,你们陈家的清誉,是拿人血和人命糊出来的纸灯笼,风一吹就破。”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学子,那些百姓,那些还活着的文官,全都看着陈简。
陈简跪在地上,看着那枚印章。他伸出手,手指离印章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一座山。他额头上的汗滴进泥里,嘴唇咬出了血。
然后,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瘫软下去。
“我……我不想死……”他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娘饶命……饶命啊!我不想殉道,我不想死!那些话……那些话都是他们逼我说的!”
他指着身后那些文官。
文官们脸色煞白,纷纷后退。
姜离没理他,转身看向铅罩。
萧重已经走到铅罩旁。他手里的重剑开始嗡鸣,剑身泛着暗金色的光。黑球在铅罩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重剑的嗡鸣就更响一分。
“它在召唤同类。”萧重说,“京城地底下,还有别的。”
“能斩吗?”
“试试。”
萧重双手握剑,剑尖对准铅罩顶部。他没有劈,而是缓缓将剑尖抵在铅罩表面——
嗡!
重剑和黑球之间爆发出刺耳的共振声!铅罩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萧重手臂青筋暴起,剑尖一点点压进去。
铅罩破了。
不是被劈开,而是被共振震碎了。铅块哗啦啦掉落,露出里面疯狂旋转的黑球。萧重的剑尖抵在黑球表面,暗金色的剑光顺着那些红色纹路蔓延。
黑球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流出来,粘稠,滚烫,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液体流到真言碑前——那块碑上刻满了百姓写的字,歪歪扭扭,有骂贪官的,有诉冤情的,有写自家鸡被偷了的。
金色液体碰到那些字,忽然凝固了。
不是结块,而是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坚硬的甲壳,牢牢附着在石碑表面。萧重反手一剑劈过去——
铛!
火星四溅。甲壳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姜离眼睛亮了。
“铁牛!”
“在!”
“传令全城:凡有玄铁钉者,即刻刻上自家姓名,送到图书馆来!没有钉的,用铁片、铁块,什么铁都行,刻上名字!”
铁牛愣了一瞬,随即吼道:“得令!”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全城听令!刻名字!刻名字送过来!”
百姓们先是茫然,随即有人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缝补用的铁钉,用石头在上面刻字。没有钉的,拆门环,卸锅铲,甚至有人把菜刀掰断了用刀背刻。
第一枚铁钉递到姜离手里。
是个老妇人递的,钉子上歪歪扭扭刻着“王刘氏”三个字。
姜离接过铁钉,走到黑球前。那道裂缝还在流淌金色液体,像一道伤口。她抬手,将铁钉对准裂缝——
扔了进去。
铁钉没入金色液体的瞬间,天空中的星辰,忽然全灭了。
不是被云遮住,是像蜡烛一样,噗一声,同时熄灭。
紧接着,黑球内部爆发出凄厉的、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图书馆的地面开始崩塌,强光从黑球裂缝里喷涌而出,吞没了石碑,吞没了人群,吞没了整座建筑。
姜离在强光淹没视野的最后一刻,看见萧重扑过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然后,一切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