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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褪去后,耳朵里还残留着那种尖锐的嘶鸣。
姜离睁开眼,萧重的后背挡在面前,他的外袍边缘被烧焦了,冒着细烟。她推开他,站起身。
图书馆没了。
或者说,原本三层高的藏书楼,现在只剩下四面焦黑的断墙。中央那个黑球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坑——坑壁光滑,泛着晶体般的暗光,深不见底。更诡异的是,原本罩上去的巨型铅罩,此刻像一滩融化的蜡,软塌塌地瘫在坑边,已经凝固成暗灰色的废铁块。
“别过去。”
她声音沙哑,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影卫。
“退后三丈,所有人。”姜离抹了把脸上的灰,“坑里有东西在挥发,吸进去会死。”
人群窸窸窣窣后退。萧重甩了甩手里的断剑——刚才劈开砸落的房梁时崩断的。他走到坑边,蹲下身,剑尖戳了戳坑沿。
“看这儿。”
姜离走过去。坑洞边缘的晶体表面,正缓缓浮现出银色的纹路,细如发丝,交错蔓延,像某种精密的线路图。那些纹路还在生长,延伸出新的分支,又迅速黯淡、消失,仿佛有生命在自我绘制又自我擦除。
萧铭从废墟里扒拉出半本没烧完的册子,抓起炭笔就想记录。可笔尖刚靠近坑洞三尺范围,纸张“嗤”一声冒起青烟,瞬间烧成灰烬。
“这……”萧铭愣住。
“逻辑排斥。”姜离盯着那些闪烁的银纹,“它正在抹除自己存在过的证据。任何试图记录它的载体,都会被物理层面销毁。”
“那岂不是……”萧铭话没说完。
“啊——!啊——!”
凄厉的惨叫从废墟边缘传来。
陈简跪在那儿,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抠出血痕。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太史令的官帽早不知飞哪儿去了,花白的头发散乱披着,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混成的泥泞。
“他疯了?”铁牛提着刀过来,皱眉。
“没疯。”姜离走过去,在灰烬里翻找。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是那枚刻着“王刘氏”的铁钉,居然没熔化。她捡起来,走到陈简面前。
陈简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崩溃的恐惧:“妖……妖物……那是妖物……”
“啪!”
姜离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陈简被打懵了,嘶吼卡在喉咙里。
“拿着。”她把铁钉塞进他颤抖的手里,捏紧他的手指,“去真言碑后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刻上去。”
“我……我不能……”
“你能。”姜离拽着他胳膊,把他拖到那半截还没倒塌的真言碑前。碑身背面还算完整。“刻。一个字不许漏。黑球怎么出现的,怎么裂开的,铁钉扔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光,声音,坑洞——全刻上去。”
陈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铁钉尖抵在石碑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白痕。
“刻!”姜离厉喝。
陈简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呜咽,但手上开始用力。铁钉刮擦石面的声音刺耳又单调,他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机械地刻下第一行字:“天启四年冬月十七,夜,观星台异变之物现于藏书楼……”
姜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外围。
铁牛正带人拦着一群学子。大约二三十人,衣衫单薄,多是寒门出身,此刻却个个眼睛发红,盯着坑洞方向。
“让开!”为首一个瘦高学子嘶喊,“神物崩毁,必有碎片遗泽!那是登天之梯!”
“登你娘的天梯!”铁牛啐了一口,“再往前一步,老子剁了你!”
“你敢!”那学子居然往前冲,“宝物见者有份——啊!”
铁牛没拔刀,直接一个擒拿扣住他手腕,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掐住他后颈,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坑洞边缘。
“看!”铁牛把他脑袋按下去,逼他直视那深不见底的晶体坑,“看清楚!你他妈的登天梯在哪儿?!”
学子挣扎着往下看。
坑底深处,那些银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吞噬——纹路蔓延到某处,突然开始向内卷曲、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擦去。而卷曲的过程中,晶体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热量扑面而来。
更恐怖的是,随着纹路消失,坑洞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隐约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那学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瞳孔放大,整个人僵住,然后裤裆湿了一片。
铁牛松开手,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后面那群学子瞬间安静了,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就在这时,萧重忽然按住耳后。
“停了。”他低声说。
姜离看向他。萧重耳后那道旧疤,从异变开始就一直在轻微跳动,像有活物在皮下蠕动。可现在,它彻底静止了,颜色变成死灰。
一种极致的死寂感弥漫开来。
不是安静,是连风、连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住的死寂。
萧重本能地拔剑——虽然只剩半截。剑尖指向坑洞上方。
姜离的【因果洞察】被动触发。
她看见,那些晶体自我吞噬释放出的热量,并没有消散,而是在空气中引导着周围的磁场——地脉的、金属残留的、甚至刚才那些人恐惧情绪的波动——全部汇聚向一点。
坑洞正上方三尺处,光线开始折叠。
一个模糊的人形投影,缓缓凝聚。
先是轮廓,然后是衣袍的线条,最后是面容的阴影。那影子在火光中摇曳,看不清五官,但能辨认出头上戴着某种冠冕,衣袍宽大,有前朝形制。
陈简刚好刻完最后一行字,抬头擦汗。
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愣了两秒。
然后,他爆发出比刚才更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扑到石碑前,疯狂磕头:
“太祖!太祖显灵了——!太祖恕罪!太祖恕罪啊——!”
他磕得额头见血,声音撕裂。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影子。
火光跳跃中,影子的“脸”似乎微微低垂,看向了陈简。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
指向陈简刚刚刻满字迹的真言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