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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洞上方那模糊的人形投影,在陈简凄厉的“太祖恕罪”声中,轮廓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宽大的前朝衣袍无风自动,冠冕的阴影投下,带着一种非人的威压。紧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直接敲在颅骨内部的嗡鸣声扩散开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频率的震动,从投影中心一波波荡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百姓,眼神瞬间就空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跪你妈!”
姜离的声音比那震动更快。她一步抢到铁牛身侧,劈手夺过他手中那杆用来支撑铅罩的粗铁长矛。矛杆入手沉重冰凉,她双手握住,腰身拧转,全身力量顺着脊柱节节贯通,手臂肌肉绷紧——
不是靠蛮力。
在夺矛的瞬间,【因果洞察】已经发动。那投影看似虚幻,但能量波动有核心,有源头,有试图“锚定”在这个世界的节点。无数细微的因果线在她眼中闪现、纠缠,最终汇聚向投影胸口偏左三寸、微微向内凹陷的那一点。
就是那里。
姜离眼神一厉,吐气开声,长矛脱手!
呜——!
破空声尖锐刺耳。铁铸的矛头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扎进那能量波动的核心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投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冠冕下的阴影似乎“看”向了胸口的长矛。下一秒,细密的黑色裂纹以矛尖为中心,蛛网般瞬间爬满整个人形。
哗啦——
没有巨响,只有类似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整个投影炸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全部坠向下方的焦黑深坑。
几乎在碎片开始坠落的同一时刻,一直沉默守在坑边的萧重动了。
他纵身跃下!
“萧重!”姜离心头一紧,扑到坑边。
只见萧重身影在坑壁几次借力,快得只剩残影,直坠坑底。就在那些黑色碎片即将落入坑底那层诡异银色纹路的瞬间,他伸手一抄——
捞起一物,随即足尖在坑壁凸起的晶体上重重一蹬,借力翻回地面。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步,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里有血渗出。
姜离已经冲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什么东西?”
萧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印章。非金非玉,通体漆黑,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繁复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红的光泽。而萧重的掌心被印章边缘刺破,鲜血正丝丝缕缕渗入那些纹路,像是被吸收了一般。
萧重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看着那枚吸血的印章,嘴角甚至扯起一点极淡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姜离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这是毁灭的前兆。他想捏碎它,或者带着它一起跳进某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给我。”姜离伸手,语气不容置疑。
萧重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这不是给你捏着玩的东西。”姜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看清楚,这东西有实体,能被接触,能被带走。它刚才试图诱发跪拜,现在吸你的血——它在找宿主,或者找锚点。捏碎了,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换种方式寄生?留着,它就是饵。那些藏在暗处、跟这玩意儿有联系的东西,才会冒头。”
萧重握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血迹更多了。
姜离直接上前,一把按住他手腕,力道很大。“萧重,听我的。把它装起来。特制的铅盒,隔绝一切。然后我们用它,把剩下的脏东西,一个一个钓出来。”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没有丝毫退让。
几息之后,萧重紧绷的手臂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毁灭性的疯狂被强行压回了眼底深处。他哑声道:“铅盒。”
“有!”旁边的铁牛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吼道,“快!把之前备着罩黑球的那个小铅匣拿过来!快!”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捧来一个尺许见方的漆黑铅盒。萧重看着那盒子,又看了看掌心的黑色印章,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印章放了进去。
铅盒合拢,扣上机括锁。
几乎在锁扣“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旁边一直瘫软在地、额头流血的陈简,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铭策马冲过焦土,直到近前才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行礼,将一份染着烟灰的绢布急报塞到姜离手中,声音紧绷:“娘娘,出事了!就在图书馆异变、黑光冲天的时候,城内东、南、西三个方向,三处士族家庙,同时起火!火势极大,根本救不及!”
姜离展开绢布,目光迅速扫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一招声东击西。
陈简在这里上演“以死明志”、“太祖显灵”的苦情戏,吸引全城目光,甚至引动这诡异的投影。真正的杀招,却是借着全城混乱、禁军力量被牵制在此的档口,同步焚烧家庙!
士族家庙里供着什么?绝不只是祖宗牌位。历代积累的隐秘文书、见不得光的契约、甚至……可能与系统相关的违禁记载,全都可能藏在那里。一把火烧个干净,死无对证。
“铁牛!”姜离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末将在!”
“带你的人,立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尤其是车辆、箱笼、书篓,凡是能装纸帛典籍的,一律严查!敢强闯者,按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得令!”铁牛抱拳,转身点齐人马,呼喝着疾奔而去。
姜离这才慢慢转向地上瘫着的陈简。
她走到那块被陈简刻满字迹、此刻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真言碑前,看了片刻,然后回头,对刚刚捧着铅盒的亲兵道:“打开。”
铅盒再次开启。那枚黑色的印章静静躺在里面。
“陈太史,”姜离声音平静无波,“劳烦你,当众拓印此物纹样。印泥就用你额头上还没干透的血,挺合适。”
陈简猛地抬头,脸上血污混着灰土,眼神里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你……你这是要伪造……”
“伪造?”姜离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她当众翻开,精准地找到其中一页,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焦土上格外清晰。
陈简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姜离手中那页纸,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他陈家的《太史私笔记》,里面记载了无数不能见光的秘辛,包括……包括他当年为了保住太史令之位,默许家族处理掉那个生来带有“不祥”胎记的庶子。
“陈大人认得这页纸?”姜离将撕下的那页纸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我是把它现在就烧了,还是……重新润色润色,编进《大梁律》的‘父杀子以全名’典型案例里,颁行天下,让后世史官都来品鉴品鉴?”
“你……你敢……”陈简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敢。”姜离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拓印,签字,用太史局的公章。印三千份。或者,我把这一页,变成三千个故事,让全大梁的茶楼酒肆,讲上三年。”
陈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看那页纸,看看铅盒里的黑色印章,又看看周围那些沉默的、目光各异的官员和百姓。最后,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
“……我拓。”
亲兵递上素绢和干净布巾。陈简用布巾蘸着自己额头的血,手抖得厉害,几次才将血均匀涂在印章表面,然后重重按在素绢上。
一个清晰、繁复、透着诡异美感的暗红纹样,拓印了出来。
一张,又一张。
直到三千份素绢全部拓印完毕,堆成小山。
陈简拿起太史局的铜印,在每一份拓片的角落,颤抖着盖上公章。每盖一下,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姜离拿起一份拓片,走到图书馆废墟边缘的高处。那里,早已闻讯赶来、却被禁军拦在外围的数十位士族家主,正骑在马上,或怒目而视,或惊疑不定。
她举起拓片,火光将绢布照得透亮,那暗红纹样清晰可见。
“诸位都看清楚了!”姜离的声音清亮,压过了夜风,“此乃今夜于废墟中所得,伪神伪造、意图乱我大梁的僭越信物!凡与此纹样相关之言、之行、之物,皆属逆乱!”
她目光扫过那些家主的脸,【因果洞察】无声运转。
她看到他们内心的震惊、恐惧,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逻辑正在迅速崩塌、重组。从最初的“家庙被焚,必须讨个说法”,到“此物诡异,竟从太祖显灵处得来”,再到“不可沾染,速速撇清”……
当姜离示意禁军将一份份拓片分发到这些家主手中时,最前面几位年长的家主,接过那轻飘飘的素绢,却像接过烧红的烙铁。
他们看着那纹样,脸色变幻,最终,不知是谁先下的马。
噗通。
一位家主滚鞍下马,直接跪在了焦黑的地面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数十位在京中举足轻重的士族家主,竟在废墟之前,在无数百姓和低阶官员的注视下,对着姜离手中那份拓片,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夜风吹过,卷起灰烬。
姜离站在高处,握着那份拓片,看着脚下跪倒的人群,眼神深处,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天命?
不过是一枚可以拓印、可以装盒、可以让人跪下的图案罢了。
现在,它被关进了铅做的保险柜里。钥匙,在她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