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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灰烬，从跪倒的士族家主们头顶掠过。
姜离握着那份拓片，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跪，解决不了问题。家庙的火，烧掉的只是房子，烧不掉该查的东西。”
她转身，指向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已立起了三道以木栅和皮帐隔开的简易关卡，每道口子前都站着人。
“第一道，萧重。”姜离说。
萧重从她身侧的阴影里走出，手里提着的不是惯用的长刀，而是一柄无鞘的宽刃重剑。他就那么拖着剑，走到第一道木栅前，将剑尖往地上一拄，人往旁边一块焦黑的断石上一坐，眼皮半耷着，像头打盹的猛虎。
“所有家庙走了水的，”姜离的声音没有起伏，“把你们家里剩下的族谱、家传、私记、账目，但凡带字的，全搬过来。从这里进。”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一位跪在前排、须发皆白的老家主颤巍巍抬头：“娘娘！家传私记，乃一族之根本，岂能……”
“根本？”姜离打断他，眼神落在他脸上，“你赵氏家庙里供的那尊‘前朝御赐白玉观音’，昨夜子时三刻，是不是自己裂开了？裂口里淌出来的，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老家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搬。”姜离只吐出一个字。
没人敢再质疑。仆役们被自家主子连踢带骂地赶回去取东西。很快，一箱箱、一摞摞或新或旧的卷宗、册子、甚至龟甲竹简，被抬到了第一道关卡前。
萧重甚至懒得起身。影卫上前，翻开箱笼，快速检视。他们的手法很怪，不怎么看文字内容，反而更关注载体本身——抚摸丝帛的质地，嗅闻纸张的气味，甚至将某些册子对着火光的角度查看。
“这卷。”一名影卫抽出一卷颜色异常鲜亮、仿佛昨日才织就的暗金色丝帛，递给萧重。
萧重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两根手指，在丝帛边缘轻轻一捻。
嗤——
一丝极淡的、带着非草木清香的青烟从他指间冒出。那卷丝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发灰，最后竟在他指下化为一小撮细腻的灰烬，簌簌落下。
“安定侯刘氏，”萧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爵除。人押入地牢，候审。”
“不——！”后方一名中年贵族嘶吼着想要冲过来，被两名影卫轻易反剪双臂按倒在地，拖向远处早已备好的囚车。他的哭嚎在夜风里很快听不见了。
第二道关卡前，陈简站在那里，脸色比地上的灰烬好不了多少。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除了笔墨，还有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姜离走到他身侧，声音平静：“陈大人，看清楚。哪些是‘系统’帮他们美化的，添上去的，编出来的——亲手划掉。”
陈简的手指在发抖。
这时，一位被影卫押着通过第一关、须发凌乱的老臣踉跄扑到陈简案前，抓住案角，老泪纵横：“简儿！陈世侄！你看清楚，这是我王家族谱啊！当年你父亲早逝，是我……是我在国子监替你周旋，你才得以完成学业，补了史馆的缺啊！这上面……这上面绝无虚言！你信我！”
陈简看着那卷递到眼前的族谱，又抬头看向老臣涕泪交加的脸，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的姜离。
姜离只是看着他，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潭深冰。
陈简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一把抓过那卷族谱，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焰“呼”地窜起，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没。
老臣呆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瘫软在地，被影卫拖走。
“继续。”姜离对陈简说。
第三道关卡最热闹。铁牛带着一帮膀大腰圆的民兵守在那里，旁边立着一面从真言碑上临时拓印下来的巨大石版，斜靠在木架上。通过前两关审核、被判定为“基本干净”的档案文字，会被挑选出一些关键段落，由专人用油墨拓印在那石版侧翼的空处。
石版下方，放着几筐削尖的炭笔。
“都听好了！”铁牛扯着嗓门，对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喊道，“这些玩意儿，就是这帮老爷们家里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老账！识字不识字都行！觉得他祖上干过好事，就在下面画个圈！觉得他祖上不是玩意儿，就画个叉！或者你想写点啥，也行！反正这石头擦不掉！”
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几个穿着低级官袍的文官挤在人群前面，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荒唐！荒唐啊！”一个瘦削的御史指着石版，浑身发抖，“青史之名，岂容贩夫走卒以炭笔涂画！清白受辱，莫此为甚！”
他悲愤至极，竟一头朝着真言碑的石版撞去！
旁边的民兵早就防着，举起蒙着牛皮的木盾，不轻不重地往他身前一挡。
“砰”一声闷响。御史被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晕眼花，额头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铁牛咧嘴一笑：“大人，想死换个地儿，别脏了娘娘办事的地方。”
审查在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推进。焦坑边缘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萧铭正带着几个书吏，飞快地整理着那些通过三道关卡、最终被判定“可部分存留”的档案残片。他的动作机械，额头上却布满细汗，偶尔抬头看向帐篷外姜离的背影时，眼神复杂难明。
趁无人注意，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纸，用一支细笔，以极小的字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乎被帐篷外的喧嚣淹没。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
萧铭手一抖，差点把笔扔了。他猛地将那张纸塞进一堆废稿下面，心脏狂跳。
进来的是姜离。她似乎没注意到萧铭的异常，目光扫过堆满案几的卷宗，最后落在萧铭脸上。
“萧主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整理得如何？”
“回、回娘娘，正在按年代和家族归类，只是残缺太多，恐难复原全貌……”萧铭低头回答，不敢看她。
姜离走到他案前，手指在那些故纸堆上轻轻划过。然后，她伸出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东西，放在了萧铭面前。
那是一支笔。笔身是某种暗沉的金属，造型简洁到近乎古怪，顶端有个小小的金属帽。
“这是……”萧铭愣住。
“笔。”姜离说，“用这个写，字迹更细，更省纸，也不容易晕。”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堆废稿，“尤其是写一些……需要长久保存、又不想让太多人一眼看穿的东西。”
萧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姜离却不再看他，转身朝帐篷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该记的，都要记进去。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还有……那些你想不通的、觉得不对劲的。史书这门生意，从今天起，不好做了。因为看账本的，不止台上那几个人了。”
萧铭呆立原地，看着那支冰冷的金属笔，又看看废稿下藏着的薄纸，良久，颤抖着手，将笔握紧。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度惊恐的嘶喊和混乱的马蹄声！
“让开！边关急报！让开——！”
一个浑身是血、驿卒打扮的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撞开拦路的民兵，连滚带爬地冲过三道关卡，直扑到正要走出帐篷的姜离脚下，力竭倒地。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睁得巨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手指死死指向北方：
“娘娘……北、北狄……天裂了！和这里……一样的黑口子！里面……里面往外爬东西！全是……铁的虫子！好多……好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