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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按在驿卒抽搐的肩膀上，指腹触到一片异常的冰冷。她拨开对方汗湿的乱发，后颈处，几个细小的孔洞正渗出暗红色的血，边缘泛着金属冷光。
“按住他。”她声音很稳。
萧重一步上前，手已按在重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这东西不对劲，可能——”
“不是瘟疫。”姜离打断他，从旁边火盆里抽出烧红的匕首，“按住，别让他动。”
铁牛立刻带两个民兵扑上来，死死压住驿卒。驿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姜离俯身，烧红的刀刃精准地切入孔洞周围发黑的血肉。
嗤——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驿卒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瘫软下去。姜离手腕一挑，一枚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银色金属片被挑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帕子上。那东西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软化，边缘开始熔融滴落。
几乎同时，萧重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右耳后。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正传来尖锐的灼痛，像有烧红的针在往里钻。
“同源。”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和当初……系统想抹掉我时用的东西，感觉一样。”
姜离盯着帕子上迅速熔成一滩银灰色液滴的残件，眼神沉了下去。她抬头，目光扫过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民兵、文吏，还有远处探头探脑的百姓。
“影卫。”她声音不高。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地，将驿卒和姜离周围三丈清空。
姜离站起身，将沾着熔融金属和血迹的帕子随手扔进火盆，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传开：“此人从北境逃回，神志已乱。北狄巫师以邪术祭祀，引发疫病变异，患者会产生幻觉，见铁虫、见黑痕，皆是癔症。此疫不传人，但需严控消息，以免引发无端恐慌。”
陈简刚从帐篷里踉跄走出，正好听见这番话。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小吏，嘶声道：“荒谬！天降异象，黑痕裂空，铁虫噬人——这分明是上天示警！是朝廷失德，是……”
他话没说完。
姜离从火盆边捡起那枚尚未完全凝固、仍冒着热气的金属残件——它已熔成一团不规则的小球，表面还在微微蠕动——看也没看，反手就扔进了陈简怀里。
“啊——！”
陈简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去接，那滚烫的金属球瞬间烧穿了他青衫的前襟，烙在皮肉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痛得几乎跳起来，旁边小吏慌忙帮他拍打，青衫上已留下一个焦黑的破洞，露出底下烫红的皮肤。
姜离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和旁边的萧重听见：“陈太史，你读史书，应该知道‘三人成虎’、‘曾参杀人’的故事。现在北境告急，若让‘天裂了、铁虫子吃人’这种话传开，你觉得百姓是先信你的‘上天示警’，还是先信隔壁村王二麻子说的‘北狄妖怪要打过来了’？”
陈简捂着胸口烫伤处，疼得直抽冷气，眼睛却死死瞪着姜离。
“恐惧跑得比马快。”姜离继续道，“一旦流言四起，粮商囤货，脚夫罢运，农户藏粮，前线将士的粮草补给线三天之内就会崩断。到那时，北狄不用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乱死。你是要当直言进谏的忠臣，陪着大梁一起完蛋，还是闭上嘴，先让后方稳住？”
陈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已经冷却、却依旧狰狞的金属疙瘩，又抬头看看姜离毫无波澜的眼睛，最后颓然垂下头，青衫破洞处被风吹得簌簌抖动。
姜离不再看他，转向铁牛：“贴告示。就说北狄巫师炼制了一种罕见的异铁虫，外壳坚硬，可熔铸为精良兵器或农具。朝廷悬赏：活捉一只，赏银五两，或抵全家一年田赋；上交虫壳十斤，记军功一级，免三年徭役。即日起，愿随军北上‘收宝’者，可至各府衙报名，由官府统一编队，发放干粮。”
铁牛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起来，重重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告示下午就贴满了全城。
起初百姓还围着指指点点，将信将疑。可当第一个胆大的泼皮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嚷嚷“管它是什么虫子，能换银子就是好虫子！老子正愁没饭吃，不如去北边碰碰运气”时，风向开始变了。
到傍晚，各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无业流民、破落户、甚至一些欠了债的农户，都挤在报名处，七嘴八舌地问：
“军爷，真管饭？”
“虫子好抓不？咬人不？”
“记了军功，真能免徭役？”
恐慌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的、近乎贪婪的期待。毕竟，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妖怪远没有下一顿饭实在。
深夜，军营密帐。
萧重摊开一张北境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四处地点。他耳后的疤痕仍在隐隐作痛，像某种不祥的共鸣。
“玄甲军已秘密调集三百人，携带磁石矿胚，正在赶制特制甲胄。”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但按驿卒死前零碎的话，那些‘铁虫’是从黑痕里涌出来的，数量恐怕……”
“它们不是冲着京城来的。”姜离忽然说。
她站在地图前，【因果洞察】无声运转。眼前的地形、驿卒描述的虫群动向、金属残件熔毁前最后一瞬反馈的微弱能量流向……无数碎片信息在她脑中拼接、重组。
她拿起炭笔，在北境地图上画了四条线。
第一条，从出现黑痕的狼山口出发，向西南延伸，指向白河上游的水坝。
第二条，向东，指向供应东北三镇军马的饮马湖。
第三条，向南偏西，目标是贯穿中原的漕运枢纽——青江堰。
第四条……
笔尖停在一处标注“龙渊”的深潭符号上。那是大梁皇室祭祀所用的圣泉，也是京城地下暗河的主要源头。
四条线，像四根冰冷的触须，从北境的黑痕伸出，精准地缠绕向大梁疆域内最重要的四处战略水源。
“它们要断水。”姜离放下炭笔，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不是杀人，是让整个大梁的命脉干涸。”
萧重盯着那四条线，瞳孔微微收缩。帐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远处府衙门口，报名“北上收宝”的队伍还在火把照耀下蜿蜒着，人群的喧哗隐约传来，带着一种荒诞的热闹。
姜离卷起地图。
“告诉铁牛，报名的人，明天一早就出发。”她说，“走得越热闹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