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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萧重看着那四条线,喉结动了动:“断水……比屠城更狠。”
“屠城杀的是人,断水杀的是国。”姜离把地图卷好,塞进袖袋,“北境的黑痕在扩张,它们需要更多载体。那些被寄生的驿卒,只是第一批搬运工。”
帐外传来铁牛粗哑的嗓门:“娘娘!报名人数破三千了!还有人在往这儿挤!”
姜离掀开帐帘。
府衙门口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长队从台阶一直排到街尾。有衣衫褴褛的脚夫,有眼神闪烁的商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落魄书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告示上那行字——“北上收宝,按斤兑田,童叟无欺”。
“告诉他们,天亮就出发。”姜离说,“第一批走五百人,每人发三天的干粮和一把铁钳。”
铁牛咧嘴:“铁钳?”
“让他们把看见的黑色石头、金属碎片,全给我夹回来。”姜姜离转身看向萧重,“你带影卫混进去,不用跟太紧,隔十里放一个哨。重点不是保护这些人,是看北狄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萧重点头:“明白。”
“还有,”姜离压低声音,“把陈简从府里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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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皇宫正门前的广场就搭起了三丈高的木台。
台子正中摆着一张铁案,案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盏油灯,一块拳头大的乌黑磁石,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残片——正是昨夜从驿卒后颈取出的那片。
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姜离走上台时,喧哗声静了一瞬。她今天没穿宫装,一身墨青劲服,头发用银簪简单束起,看着像哪个武将家的小姐。
“抬上来。”她说。
两个影卫押着陈简走上台。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如今脸色惨白,官袍皱巴巴的,眼神涣散。他被按在铁案旁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北狄异物价值评估录”。
“陈大人,”姜离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坐着。百姓拿来北边捡的东西,你负责估价。”
陈简嘴唇哆嗦:“妖妃……你这是辱没斯文……”
“斯文?”姜离笑了,她拿起那片金属残片,举过头顶,“诸位看清楚了——这就是北狄人用来装神弄鬼的东西!”
阳光照在残片上,泛出诡异的银灰色光泽。
台下有人惊呼:“是神铁!”
“神铁?”姜离嗤笑,她把残片凑近那块乌黑磁石。
什么都没发生。
残片静静躺在掌心,磁石毫无反应。
“看见了吗?”姜离提高声音,“连块磁石都吸不起来!这玩意儿要是神铁,我家灶台里的铁锅都能飞升成仙了!”
人群一阵哄笑。
姜离把残片扔回铁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北狄那地方,地底下埋着些乱七八糟的矿石。这些年他们挖得太狠,金气外泄,才弄出那些黑烟、怪光的异象。说白了,就是矿毒!”
她转身看向陈简:“陈大人,你是读过书的。你告诉大家,是不是这个理?”
陈简浑身发抖。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前排一个老农颤巍巍举手:“大人……那、那这东西能换田吗?”
姜离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玉玺的田契,啪地拍在铁案上:“看见没?官田!一亩上好的水浇地!一斤这种碎屑,换一亩!当场兑付,绝不拖欠!”
人群炸了。
“一斤换一亩?!”
“俺去!俺这就去北边!”
“等等我!回家拿麻袋!”
陈简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又看看姜离冰冷的侧脸,终于崩溃了。他抓起那本评估录,用尽力气喊出来:“是……是矿毒!北狄异象皆因金气外溢!此物无毒无害,可、可回收利用!”
喊完这句,他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姜离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就对了。恐惧这东西,一旦明码标价,就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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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宫藏书阁深处。
萧铭从一堆发霉的卷宗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面前摊着七本不同年代的《北狄王庭起居注》,每本都被翻到了记载“天现异象”的月份。
“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划过一行行小字,“永和三年十月,黑烟蔽日,王庭失踪侍卫四十七人……景泰八年腊月,地涌银光,牧民营帐空置三十九顶……建元五年春,天裂有声,边境村落整村消失……”
他抓起炭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列出一张表。
异象出现的年份、月份、持续时间。
对应记载的北狄境内人员失踪数量。
失踪者的共同特征——青壮年男性,身体健康。
最后一栏,他写下两个字:载体。
门被推开,姜离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广场上的尘土味。
“有发现?”
萧铭猛地起身,把那张纸递过去:“娘娘请看!凡是有异象记载的年份,北狄都会大规模失踪人口!而且全是青壮年!这不是巧合!”
姜离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你的意思是,那些黑烟、银光……需要活人作为载体?”
“不止是载体。”萧铭声音发颤,“我查了前朝禁军档案,有一份密报提到,北狄巫师会用活人祭祀‘天窟’。但祭祀之后,尸体都不见了。现在想来……可能根本不是祭祀,是喂养。”
他指着纸上的“建元五年”:“这一年边境消失了一整个村子,三百多口人。同年冬天,北狄骑兵的铠甲上开始出现那种银灰色的纹路——和您今天展示的残片一模一样。”
姜离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继续查。把所有涉及‘天窟’‘黑痕’‘银纹’的记载,全部摘录出来。”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萧铭,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叔父。”
萧铭重重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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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城西演武场。
萧重站在场中,面前立着十个木桩。每个木桩上都绑着一个死囚——这些都是从各地牢房里提来的重犯,身上都被植入了从驿卒体内取出的那种银丝。
影卫们穿着特制的皮甲,胸前镶着巴掌大的磁石护心镜。
“开始。”萧重说。
第一个死囚突然剧烈抽搐,眼睛翻白。他手臂上的皮肤下,银丝像活物一样蠕动,朝着最近的影卫窜去——
影卫不退反进,挺胸迎上。
银丝触到磁石护心镜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在死囚体内乱窜。死囚发出非人的惨叫,七窍开始渗血。
萧重拔刀。
刀光一闪,那条爬满银丝的手臂齐肩而断,掉在地上。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在疯狂扭动。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死囚额头。
【读心术】发动。
混乱的嘶吼、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指令……最后捕捉到的,是一串冰冷的声音,像铁片摩擦:
“序列……清理……载体……不合格……回归……母体……”
萧重猛地收手,额头渗出冷汗。
“将军?”副将上前。
“听到了。”萧重站起身,看着地上那截还在蠕动的手臂,“它们不是要杀人,是要筛选。合格的载体继续搬运,不合格的……就清理掉,把能量送回所谓的‘母体’。”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肉眼看不见的黑痕正在缓慢扩张,像一张贪婪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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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姜离在御书房里对着烛火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半个时辰前,一个浑身是血的北狄商人拼死送进宫的。信纸用北狄文和汉文双语写成,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浸染。
“……王庭已非人间……吞噬者占据可汗躯壳……出兵非为征战,实为求救……天空裂痕需印章实体方可闭合……印章在……大梁……”
最后一行字几乎是用血描出来的:
“救救我们……它们快吃光了……”
姜离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印章。
印章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表面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她想起太祖投影崩碎前,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类似解脱的神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重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血腥味。他看见姜离手里的密报和印章,眉头皱起:“北狄来使?”
“不是来使,”姜离把密报递给他,“是逃出来的。”
萧重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印章实体……它们要的是这个?”
“恐怕是。”姜离把印章握在掌心,“北狄王庭已经被系统完全控制了。所谓的出兵,是想逼我们拿出印章,去关掉天空那道裂痕。”
“那裂痕后面是什么?”
姜离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母体。”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远处传来更夫嘶哑的报时声:
“四更天——防贼防盗——”
萧重按住刀柄:“现在怎么办?”
姜离把印章收回怀里,吹灭蜡烛。
“让铁牛那边加快速度。”黑暗中,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百姓捡回来的那些‘矿石’,全部运到工部熔了。告诉工匠,不管炼出什么,都给我铸成箭头。”
“你要用这个对付北狄?”
“不。”姜离推开窗,看着北方夜空隐约泛起的诡异银光,“是用这个,对付它们背后的东西。”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广场上,收宝局的灯笼还亮着。陈简嘶哑的估价声隐约飘来,混在风中,像某种荒诞的咒语:
“……丙等碎屑……一斤兑旱田八分……丁等……一斤兑银三钱……”
恐惧被明码标价,成了可以称斤论两的买卖。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