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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浓重的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他身后跟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每走一步，金属靴子撞击青石板的声音都格外刺耳。萧重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目光锁死那斗篷下的轮廓。
“娘娘，人带来了。”铁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开。
斗篷被一只金属手掌掀开。
姜离坐在烛台后，火光跳动在她脸上。她看着那个摘下头盔的北狄人——或者说，曾经是北狄人的东西。
托尔汗的左半边脸已经完全金属化了。银灰色的金属从额头蔓延到下颌，覆盖了原本的皮肤和骨骼，边缘处还能看见血肉与金属交错的狰狞接口。他的左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不断闪烁、扭曲的幽蓝色光流，那些光流像活物一样蠕动，偶尔拼凑出破碎的符号。
右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但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右眼里布满血丝和绝望。
“大梁……皇后。”托尔汗开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金属摩擦的杂音混着人声，“我带来了……大汗最后的……请求。”
萧重向前半步，挡在姜离侧前方：“站着说。”
托尔汗没有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转向姜离，瞳孔在剧烈颤抖。
姜离从桌下取出一只陶罐，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瞬间冲散了部分腐臭味。她起身，走到托尔汗面前，在萧重几乎要拔刀的瞬间，抬手将整罐烈酒泼向托尔汗金属化的左脸。
“滋——”
白烟冒起。金属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那些幽蓝色光流疯狂闪烁，托尔汗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但右半边脸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扭曲。
三息之后，抽搐停止。
姜离退回座位，将空罐子放在桌上：“还有痛觉。神经没完全断。”
托尔汗喘着粗气，金属左臂抬起，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关节处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个……”他将羊皮纸放在地上，用脚推向前，“北边……所有的‘墙’……位置。”
萧重用刀尖挑开羊皮纸，铺在地上。烛光下，密密麻麻的坐标标记布满了大梁北境沿线，每个坐标旁都画着一只狰狞的金属甲虫图案，旁边用北狄文字标注着“隔离”“吞噬”“不可逆”。
“你们的大汗呢？”姜离问。
“死了。”托尔汗的右眼里滚出浑浊的泪，“王帐……被黑气撕碎的时候……他把自己……喂给了祖灵火……想烧出一条路……”他的声音突然卡住，金属左眼的光流疯狂暴涨，整个左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姜离。
萧重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但托尔汗的右臂猛地抓住左腕，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硬生生把左臂按了下去。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萧重盯着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芒。
【读心术】被动触发。
——黑色的裂痕在王帐中央撕开，穿着皮甲的士兵排着队，眼神空洞地走进去，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大汗在火堆前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滴进火焰，火焰却变成银色。托尔汗在帐外，看着自己的左手开始融化、重组、覆盖上金属……他想砍掉这只手，但刀举起来，却砍不下去。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说：服从。清扫。抹除。
——然后是漫长的逃亡。金属在身体里生长，每天醒来都发现又多覆盖一寸。他躲进雪山，挖出冻土里的磁石，勉强压制住左眼的代码流。直到三天前，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前往大梁。交付坐标。引他们去墙的位置。
萧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撒谎。”他声音不高，却让托尔汗浑身一僵，“什么大汗的遗言——是你脑子里那个东西，让你来送这份坐标的。它想让大梁的军队去碰那些‘墙’，替你们北狄承受第一波自毁程序，对吧？”
托尔汗猛地抬头，右眼里全是惊恐。
姜离却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炭笔，俯身在羊皮纸上快速勾画。笔尖划过那些坐标点，连接成线，再交织成网。最后，她停笔，抬头看向托尔汗：“你们北狄王室，是不是有一张‘磁石母矿’的开采图？藏在祖陵里，只有大汗血脉才知道位置的那种。”
托尔汗的呼吸停了。
“这些坐标，正好压在大梁龙脉的汇聚点上。系统想在这里建墙，切断地脉流动，让整个北境变成死地。”姜离用笔尖敲了敲羊皮纸，“但它需要磁石母矿做锚点——所以那张图，现在在谁手里？”
漫长的沉默。
托尔汗的金属左眼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右半边脸开始渗出冷汗。他终于嘶哑地开口：“在我……脑子里。大汗死前……用祖灵火……把图烙进了我的记忆。”
“交出来。”姜离说，“作为交换，大梁可以开放山海关、雁门关、居庸关三处隘口，接收北狄幸存平民。但每个进来的人，都必须接受‘刮骨除丝’——我们会用磁石粉混着烈酒，洗遍全身每一寸皮肉，把你们体内可能藏着的金属丝全部逼出来。”
托尔汗的右眼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你们……真能做到？”
“我们已经在做了。”姜离从桌下取出那只铅盒，打开。黑色印章静静躺在绒布上，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路在烛光下微微蠕动。
托尔汗的金属左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印章活跃——”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却是一个冰冷、机械、毫无起伏的声音，完全压过了他自己的人声，“清除者协议已启动——坐标已上传——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时辰——”
话音未落，托尔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金属左臂疯狂捶打自己的头部，右臂死死抱住左臂，血肉和金属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人声：“图……在……雪山……鹰嘴崖……冰洞……”
铁牛冲上去想按住他，却被萧重一把拽开。
“退后！”
托尔汗的金属左眼炸开了。
没有血，只有一团爆散的蓝色光点和熔化的金属液滴。他的身体僵直了两秒，然后轰然倒地，右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密室陷入死寂。
姜离合上铅盒，看向地上那具半人半金属的尸体，又看向羊皮纸上那些狰狞的坐标。
“七十二时辰。”她重复那个机械声音的话，“三天。”
萧重收刀入鞘：“我去雪山。”
“不。”姜离起身，“你留在京城，盯紧收宝局和工部。铁牛——”
“在！”
“点一百影卫，全部配磁石粉和铅甲。跟我去鹰嘴崖。”她走到托尔汗的尸体旁，蹲下，用匕首割下他一缕还未金属化的头发，包进绢布，“磁石母矿图我们要拿，系统派来的‘清除者’——我们也得给它备一份大礼。”
窗外，北方的银光更盛了。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