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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的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
姜离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着下面那口巨大的石槽——说是“洗罪池”,其实就是把边境哨所原本蓄水的石槽清空了,倒进去半人高的浓稠液体。液体泛着诡异的灰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磁石粉末,在火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萧铭正指挥着几个医官往池边搬运陶罐,罐口封着油纸,但那股刺鼻的碱味还是弥漫开来。
“第一批,三十人。”铁牛在台下喊。
被影卫押送过来的北狄难民排成长队,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恐惧和茫然。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皮袄,有些人的皮肤已经出现了不正常的灰白色斑点——和托尔汗身上那些金属侵蚀的痕迹很像,只是还没那么严重。
“进去。”姜离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被推下去的是个中年汉子。他踉跄着跌进池子,碱水瞬间淹到胸口。他惨叫一声,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起泡,但几息之后,那些红肿又诡异地消退了。汉子站在池子里,茫然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除了被碱水泡得发白,似乎没什么异常。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轮到第七个,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瘦得厉害,眼睛很大,下池子时甚至没叫,只是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她的脚刚沾到碱水——
“退后!”姜离突然喝道。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少女的右手食指指尖,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指甲盖边缘裂开一道细缝,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线头,像虫子一样探了出来。
“放箭——”铁牛本能地要下令。
“不准放箭。”姜离已经跳下木台,几步走到池边。她从怀里掏出一副铅丝编织的手套戴上,又接过旁边影卫递来的钢钳。
少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黑线正试图缩回去。
姜离伸手进池子,碱水腐蚀着手套表面滋滋作响。她精准地用钢钳夹住那根刚探出半寸的黑线,猛地一拽——
“啊——!!!”
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
一根足有三寸长的银色细丝,连带着指甲盖下的一小块血肉,被生生扯了出来。银丝在钳口疯狂扭动,像条活蛇,表面闪烁着金属光泽。
姜离把它扔进旁边准备好的铅盒,“啪”一声合上盖子。
池子里的少女已经昏死过去,被影卫拖上来。萧铭立刻上前检查,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脉搏,脸色凝重:“记忆区受损……她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简站在木台侧面,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他看见那根银丝在铅盒里挣扎了几下,然后迅速风化,变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而昏迷的少女被抬走时,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几句北狄语,但很快,那些音节也变得破碎、混乱。
“都看清楚。”姜离摘掉手套,转身面对剩下的难民,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体内,被种了北狄巫蛊。这蛊虫吃你们的记忆,啃你们的血肉,最后把你们变成托尔汗那样半人半铁的怪物。”
难民们瑟瑟发抖。
“想活命,就进这池子。碱水会逼出蛊虫,磁石粉会吸住它。”姜离顿了顿,“但被蛊虫啃过的脑子,救不回来。你们会忘掉过去——忘掉自己是北狄人,忘掉父母妻儿,忘掉草原和帐篷。”
她扫视着每一张恐惧的脸。
“忘了,就能活。不忘,三天之内,你们就会变成一堆会动的铁疙瘩。”她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那片越来越盛的银光,“而那边的东西,正等着把你们全部收回去,拼成更大的怪物。”
人群死寂。
然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向池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
同一时间,哨所西侧箭楼。
萧重按着刀柄,站在阴影里。他面前跪着三个大梁士兵,都是今晚巡哨时被他单独叫出来的。
这三个人的眼神不对劲。
太木了。就像……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把情绪吸干了,只剩下执行命令的空壳。
“王五。”萧重开口。
最左边的士兵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银光:“将军有何吩咐?”
“你老家哪的?”
“禀将军,陇西。”
“陇西去年大旱,你家如何?”
王五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萧重看见了。他看见王五的瞳孔深处,那点银光闪烁了一下,像在读取什么。
“家中……安好。”王五说。
萧重心里一沉。
王五根本就不是陇西人。他是江南兵,家里是打渔的。
“你们三个,去北面矮坡看看。”萧重不动声色,“刚才哨兵说那边有动静,可能是北狄探子。”
“是。”
三人起身,动作整齐得过分,转身朝矮坡走去。
萧重看着他们的背影,右手缓缓握紧了刀柄。他闭上眼,【因果洞察】在黑暗视野里展开——三条淡银色的细线,从这三个士兵的后颈延伸出来,一直向北,没入那片银光之中。
细线正在微微搏动,像在传递信息。
萧重睁开眼,从箭楼阴影里摘下一把硬弓,搭上三支箭。
弓弦拉满。
“嗖——嗖——嗖——”
三箭连珠,精准地贯穿了三人的后心。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扑倒在地。萧重走过去,蹲下身,拔出匕首,在他们后颈位置各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下面,果然嵌着细密的银色网络,正随着宿主的死亡而迅速枯萎、风化。
萧重把伤口伪装成箭伤,又把三具尸体拖到矮坡背风处,从怀里掏出几支北狄制式的骨箭,插进伤口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向哨所中央那口“洗罪池”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看见姜离站在火光里的侧影。
也几乎在同一刻——
池边,姜离刚把又一缕剔除的银丝残骸扔进铅盒,突然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西侧箭楼。
【读心术】的感应里,萧重那一向沉静如渊的情绪波动,此刻泛起一丝极淡的、压抑的杀意余韵。而更诡异的是,铅盒里那些本该死透的银丝残骸,此刻正微微震颤,所有碎末的朝向……都统一指向北方。
不是随机飘散。
是有规律地聚集。
姜离猛地合上铅盒盖子,指尖发冷。
系统不是在回收失败品。
它是在用这些废弃的“感官触手”,在边境线外……拼凑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