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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西侧箭楼上,萧重收回望向洗罪池的目光,指节在重剑剑柄上缓缓收紧。刚才那一箭,射穿的是个试图混在难民里往南摸的探子——北狄人打扮,后颈皮肤下却嵌着半融的银斑。
尸体此刻正被两名影卫拖下去处理。
萧重没再看。他转身,沿着箭楼狭窄的阶梯往下走,脚步踩在陈年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刚下到一半,就看见姜离从池边快步走来,手里拎着那只密封的铅盒。
“不对劲。”姜离把盒子往他眼前一递,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残骸在朝北边聚。”
萧重接过,掌心立刻感觉到盒内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活物的脉动,更像是某种……被统一牵引的碎屑。
“系统在回收?”他皱眉。
“回收不会这么整齐。”姜离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更北边那片被夜色和薄雾笼罩的荒原,“它是在用这些废料当坐标。或者说……当拼图的碎片。”
话音未落,远处地平线上,那片始终盘踞不散的黑雾,突然开始翻涌。
不是风吹的那种流动。
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雾里成型。
先是低沉的、仿佛地底传来的轰鸣,闷雷一样滚过冻土。紧接着,黑雾边缘探出了第一个轮廓——尖锐的、反着暗哑金属冷光的棱角,像某种巨型甲虫的节肢,却又大得离谱,仅仅是露出的一截,就比哨所的箭楼还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数不清的金属轮廓在黑雾中缓缓显现,它们移动时带起的震动,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哨所里刚经历过“洗罪”的北狄难民们最先骚动起来,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就连戍边的梁军士兵,握刀的手也绷出了青筋。
铁牛从营房那头冲过来,铠甲哗啦作响,脸上横肉都在抖:“娘娘!那是什么鬼东西?!”
姜离没回头,眼睛仍盯着北方。
“清扫机器。”她说,语气平静得吓人,“系统判定这片区域‘污染’超标,派来擦地的。”
“擦地?”铁牛瞪眼,“这他妈是擦地?这阵仗说是要平了边境都有人信!”
“所以不能让它擦。”
姜离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哨所里每一张惊惶的脸。她提高声音,不是对着铁牛,而是对着所有能听见的人:
“传令——弃守所有堡垒、箭楼、掩体。所有人,带上能烧的东西,到哨所南边空地点篝火。军需官,把库里那些兑了水的劣酒全搬出来,咸肉也分下去。一刻钟内,我要看见这儿像个过年赶集的场子。”
命令下得荒唐,周围一片死寂。
连铁牛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娘娘……”他喉咙发干,“这、这是要……开城投降?”
“投个屁。”姜离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没笑意,“铁牛,你打架的时候,最怕对面哪种人?”
铁牛愣愣道:“不要命的?”
“错。”姜离说,“最怕那种你抡刀砍过去,他不但不躲,还凑上来给你敬酒的。因为你根本算不准他下一招要干嘛——系统也一样。它那套‘最优攻击策略’,是建立在‘人类遭遇威胁会恐惧、会防御、会逃跑’这套逻辑上的。我们现在把恐惧撤了,把防御拆了,坐在这儿喝酒吃肉,它那套算法就会卡壳。”
她顿了顿,看向萧重:“就像你上次在图书馆地底,面对那个黑球——你越琢磨怎么防,它越来劲。但你直接掀桌子,它反而懵了。”
萧重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就去安排。铁牛还在原地消化,姜离已经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拍了下他肩甲:“别愣着,去搬酒。记住,笑得开心点,嗓门大点——咱们今天给北边来的‘死神’,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欢送会。”
……
篝火是在两刻钟后彻底烧起来的。
戍边军士起初还绷着,可烈酒灌下去几碗——哪怕掺了水——气氛也由不得人不松。咸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边塞小调,更多的人跟着吼。火光映着一张张通红的脸,笑声、骂娘声、碗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而在百丈之外,黑雾边缘。
萧重伏在一处浅沟里,身上盖着枯草,眼睛透过草叶缝隙,死死盯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金属巨物。
最近的,已经不足五十丈。
那东西的全貌终于清晰:像一只放大了千百倍的铁甲蜈蚣,每一节躯壳都由暗银色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关节处伸出数根尖锐的辅助足,扎进冻土时留下深坑。躯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此刻正随着移动,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白色蒸汽。
但它停住了。
在距离篝火狂欢的人群三十丈左右的位置,这只“蜈蚣”的头部——那里没有眼睛,只有一块不断变换着暗红色纹路的菱形晶板——开始缓慢地左右转动。
它身后的其他巨型造物也陆续停下,动作整齐得诡异。
然后,萧重看见了姜离所说的“卡壳”。
最前面那只蜈蚣的辅助足抬起来,似乎想往前探,却又悬在半空。晶板上的红光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在疯狂计算,可躯体却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协调的震颤。它侧后方另一只蝎子状造物,甚至原地缓缓转起了圈,尾部的金属螯针无意义地开合。
它们“看”着那群喝酒吃肉、又唱又跳的人类,处理不了这组数据。
没有恐惧信号。
没有防御姿态。
没有逃跑意图。
甚至连敌意都稀薄得近乎于无——只有酒气、肉香和荒诞的欢乐。
系统的攻击逻辑,在这里撞上了一堵软墙。
沟里的萧重无声地吸了口气,手指在身侧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远处篝火旁,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姜离看见了。
她放下酒碗,转头对蹲在旁边、始终沉默如石的托尔汗低声道:“该你了。”
托尔汗抬起头。这个北狄汉子脸上的金属斑痕在火光下泛着灰败的光,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烧着一点近乎狰狞的亮。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支弯曲的、颜色暗沉的牛角号。
号角凑到嘴边。
他没有吹出洪亮的长音,而是鼓动腮帮,送出一串极其尖锐、频率高到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短促颤音。
那声音不像号角,更像某种金属被剧烈刮擦时发出的嘶鸣。
嗡——
第一声传出时,最近的那只金属蜈蚣,躯壳表面猛地一颤。
紧接着,它身上那些细密的孔洞里,突然钻出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暗银色甲虫,噼里啪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属雨。甲虫落地后疯狂打转,彼此碰撞,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蝎子状造物同样开始解体,尾针脱落,节肢关节处崩出细碎零件。
整个黑雾前的金属洪流,仿佛被这高频音波搅乱了内部协调,从有序的杀戮机器,变成了一堆互相绊脚的废铁。
篝火边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喝酒都忘了。
铁牛咧开嘴,刚想吼一嗓子“娘娘神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就在此时,所有人头顶,那片始终笼罩着黑色裂痕的天空,突然向两侧撕开。
裂痕中央,云层翻卷着退散,露出一只巨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穹的“眼睛”。
那并非血肉之眼。
而是由无数蠕动、缠绕的银白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复杂结构,丝线间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光。当它“睁开”的刹那,一种无法形容的、直抵意识深处的寒意笼罩了整片旷野。
被那“目光”扫到的几名士兵,动作突然僵住。
他们脸上狂欢的红潮迅速褪去,变成一片空白。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他们转过身,眼神空洞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最近的那堆篝火走去。
仿佛那燃烧的火焰,才是唯一的归宿。
铁牛头皮炸开,拔刀就要冲过去拦人。
姜离却一把按住他手腕。
她抬头望着那只高悬的“逻辑巨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但声音却稳得可怕:
“正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