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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别动！”
姜离的声音压过了铁牛的刀鸣。她死死盯着那只巨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但语气却斩钉截铁：“谁碰他们，谁就跟着一起往火里走！”
那几个士兵已经走到了篝火边缘。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裤脚，布料开始卷曲、发黑，可他们脸上依旧一片空白，仿佛感觉不到灼痛。
萧重无声地出现在姜离身侧，呼吸有些急促。“它在……‘读取’。”他压低声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不是声音，是念头。任何试图‘理解’它的念头，都会被它抓住，然后……抹掉。”
“抹掉什么？”
“抹掉‘自我’。”萧重盯着其中一个士兵空洞的眼睛，“悔恨、恐惧、犹豫……这些让它建立连接。一旦连上，它就用‘完美逻辑’覆盖你——没有痛苦，没有矛盾，只有服从‘归宿’的绝对理性。”
姜离心脏一沉。
她猛地转身，从旁边吓傻的传令兵手里夺过那只简陋的铁皮喇叭——那是之前用来喊话收宝的玩意儿。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旷野上数千名僵住的将士吼：
“都给我听着！这不是什么神迹，更不是鬼怪！这是幻术——大型幻术！”
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失真，但足够刺耳。
“敌人利用了你们眼睛的视觉残留，加上疲劳和篝火烟雾，制造了集体幻觉！那玩意儿——”她抬手指向天空那只冰冷的巨眼，“——就是个投影！原理跟皮影戏没区别！光线、角度、再加上点迷药，你们就全懵了？！”
几个离得近的士兵茫然地眨了眨眼。
“想想你们昨天吃的干粮！想想你们脚上磨出的水泡！那些才是真的！天上这鬼东西能给你们发军饷吗？能让你老家爹娘吃饱饭吗？！”姜离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停顿，“现在，所有人，跟着我念——‘一加一等于二’！”
死寂。
“念啊！”她暴喝。
“……一加一等于二。”有人下意识跟着嘟囔。
“大点声！没吃饭吗？！”
“一加一等于二！”
“二加二等于四！”
“四加四等于八！”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吼起来。数字叠加，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道粗糙却坚实的堤坝，在混沌的脑海里强行垒出了一块“确定”的领域。
萧重闭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巨眼降临的强烈能量波动中，他的【读心术】被动触发到了极限——无数冰冷的、非人的“思绪”碎片冲刷过他的意识。他猛地睁开眼，传音钻进姜离耳朵：
“悔恨……它在抓悔恨！战场上的、家里的、所有后悔没做的事……那是它的锚点！姜离，不能让它继续连！得打断它——用别的情绪盖过去！越强烈越好！”
姜离瞳孔一缩。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朝身后影卫厉声道：“把陈简的记录册拿来！念！从第三页开始，大声念！”
影卫愣了一下，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指定页。他站上一处土堆，运起内力，声音洪钟般炸开：
“天佑三年，陇西李氏，以族中三百佃户‘自愿献祭’，换取系统庇护，得‘风调雨顺’符一枚，次年兼并邻村良田千亩……”
“天佑五年，清河崔氏，献城中流民七百于北郊矿坑，换‘子孙聪慧’加持，族中六子同年中举……”
“天佑七年……”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家族、人数、交换的“恩赐”……冰冷详实，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捅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起初是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喘粗气。
握刀的手在抖。
那些名字——李氏、崔氏、赵氏……那些高高在上、世代簪缨的士族老爷们。他们吃着民脂民膏，穿着绫罗绸缎，在深宅大院里谈笑风生。而自己呢？自己这些泥腿子，这些边军丘八，在边关啃沙子，流血卖命，家里爹娘姊妹可能就在那些“自愿献祭”的名单里！
“我日你祖宗——！”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突然嘶吼出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俺妹子……俺妹子就是那年被拉去修水渠再没回来的！说是病死了……病死了个屁！是让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献祭了！”
“杀千刀的！”
“畜生！”
愤怒像野火一样燎原。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瞪得血红，刚才被巨眼抽空的茫然和空洞，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填满、挤爆！那股情绪如此炽烈，如此“不理性”，以至于天空中巨眼流淌的数据流光，在扫过这片区域时，明显出现了迟滞和紊乱。
“有效！”萧重低喝。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众人回头，只见萧铭不知从哪里拖出来几块巨大的、泛着暗沉光泽的黑色石头——是之前从北狄探子身上缴获的磁石。他用绳索和木架将它们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支架，顶端对准了天空的巨眼。
“都让开点！”萧铭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两根铜线，猛地往磁石上一搭。
滋啦——！
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淡蓝色磁场波纹，从支架顶端喷射而出，笔直地撞向巨眼中心。
空中那由银白丝线编织的巨眼，猛地一颤。
紧接着，它边缘开始出现严重的色散。冰冷的银白色调被打乱，掺杂进诡异的紫红和靛青，丝线结构开始扭曲、抖动，像信号不良的投影。那只“眼睛”试图重新聚焦，但磁场的持续干扰让它始终无法稳定。
姜离感觉到，锁定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骤然增强了。
它放弃了那些被愤怒屏蔽的士兵，放弃了被磁场干扰的局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收紧，最终完全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它在寻找更“高级”的宿主。
寻找能承载它“完美逻辑”的、更复杂的意识。
姜离忽然笑了。
她抬手，示意萧重和影卫后退。然后，她扔掉了手里的铁皮喇叭，甚至放松了全身紧绷的肌肉，就那么坦然地站在旷野中央，仰起头，朝着那只扭曲变色的巨眼，张开了双臂。
仿佛在迎接一场洗礼。
“殿下！”萧重目眦欲裂。
已经晚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的强光，从巨眼中心笔直落下，将姜离彻底吞没。
在意识被连接、侵入的瞬间，姜离没有抵抗。她将自己完全敞开，同时，将一直深藏在意识深处、那枚黑色印章里封存的最后一道指令——那段破碎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序列重启”代码——顺着那道连接通道，毫无保留地、全量反向灌输了回去。
你不是要逻辑吗？
给你。
给你最根本的、最底层的、关于“存在”本身的逻辑悖论。
巨眼剧烈地颤抖起来。
银白色的丝线开始疯狂崩解，数据流光乱窜，发出一种非人的、高频的尖啸。那声音不通过耳朵，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脑海，让所有听到的人头痛欲裂，几乎跪倒在地。
天空中的巨大结构，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彻底扭曲、破碎，化作漫天飘散的、逐渐暗淡的光点。
强光散去。
姜离还站在原地，晃了一下，被冲上来的萧重一把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着天空中最后一点光屑消失，低声说：
“它跑了。”
旷野上，死里逃生的士兵们或跪或坐，喘着粗气，还没从愤怒和惊恐中完全回神。那几个差点走进火堆的士兵瘫软在地，眼神慢慢恢复了焦距，看着自己烧焦的裤脚，后知后觉地惨叫起来。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汗，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仗打的，比砍北狄蛮子还邪乎。”
萧重扶着姜离，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你灌给它的是什么？”他声音发紧。
姜离靠着他，缓了几口气，才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
“一个它消化不了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