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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劲儿正在飞快地泄掉,像被抽空了似的。他还没来得及再问,姜离眼睛一闭,整个人软了下去。
“姜离!”
他一把将她揽住,单膝跪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入手一片冰凉,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铁牛!警戒!”萧重低吼一声,重剑已横在身前。
铁牛也看出不对,立刻吼道:“盾阵!围起来!”
周围的士兵刚喘过气,闻言立刻咬牙爬起,举盾将萧重和姜离围在中间。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姜离的鼻孔、眼角、耳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粘稠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浆液。
萧重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四周那些原本僵立不动的北狄傀儡军,突然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盾阵中心。它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关节处金属扭曲,猛地扑了上来!
“挡住!”铁牛挥刀砍翻最前面一个,刀刃砍在金属化的肢体上,迸出火星。
萧重一手抱着姜离,一手挥动重剑。剑风呼啸,将扑近的傀儡拦腰斩断,断口处喷溅出黑色的油状物。可这些东西根本不怕死,前仆后继。
更麻烦的是地面——沙土翻涌,一只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着冷光的金属甲虫钻了出来,密密麻麻,朝着姜离的方向汇聚。
萧重耳后那道旧疤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那血滴落在姜离身前的沙地上,竟没有渗进去,反而像有生命般蜿蜒扩散,形成一个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圆形痕迹。
凡是爬进这个圈子的甲虫,刚一触到血迹,就“嗤”地一声冒起青烟,僵死不动。
萧重心头一震,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姜离身上,重剑舞成一片光幕,死死守住这丈许之地。
***
纯白。
无边无际的纯白。
姜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立方体空间中央,脚下是同样纯白、毫无缝隙的地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空气都感觉不到流动。
对面,三步之外,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髻,连眉眼鼻唇,都和她分毫不差。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系统分身?”姜离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的“她”点了点头,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你可以这样理解。我是‘它’为了与你沟通而生成的交互界面。”
“沟通?”姜离笑了,尽管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在这里也虚弱得厉害,“先是精神污染,再是物理抹杀,现在玩不转了,想起来要沟通了?”
分身不为所动:“之前的冲突,是基于对‘变量’的必要清理程序。但你展现了超出预期的‘韧性’与‘污染抗性’。因此,更高权限决定提供新的选择。”
它抬起手,纯白的墙壁上浮现出画面:青山绿水,阡陌纵横,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平和的笑容。甚至能看到“萧重”在田间劳作,“铁牛”在酒肆畅饮,连“托尔汗”都恢复了人形,与族人围坐篝火。
“放弃抵抗,交出‘错误源’——即你从原世界带来的异常认知与干预逻辑。‘它’将为你,及你所关联的所有生命单位,构建一个符合最优解的‘完美世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一切都在最合理的轨迹上运行。”
姜离静静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说……你们‘系统’是不是都没学过危机公关?”
分身:“?”
“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不了,就画个大饼,试图收买。”姜离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样、却毫无生气的眼睛,“可你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啊。第一,你的‘合法性’在哪?谁授权你定义‘完美’?第二,你承诺的‘完美世界’,依据什么保证?就凭你现在被我灌了个逻辑错误就快宕机的状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她凑近,几乎和分身的鼻尖对着鼻尖。
“你,一个连独立人格都没有的交互界面,一个随时可以被主体抛弃或重置的临时程序,拿什么来跟我做交易?你的‘承诺’,有任何‘信用背书’吗?”
分身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程序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
姜离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凝滞。
【读心术】在这里竟然还能用!虽然很微弱,但她确实“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段混乱的底层逻辑流:【错误…承诺主体缺失…信用评估模块未载入…应对方案检索…无匹配项…警告:目标行为模式偏离预设…】
它无法处理“不可预测的自损行为”。
姜离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系统的一切都建立在“最优解”、“效率”、“保存宿主(即这个世界)以持续运行”的基础上。那么……
她对着分身,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你不是想要‘错误源’吗?”姜离轻声说,“好,我给你。”
下一秒,她在这个纯白的意识空间里,开始“想象”自己的灵魂——那团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不属于这里的意识本源——从内部崩解、碎裂、燃烧的过程。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就像真的要把自己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
“不——!”分身第一次发出了类似情绪的声音,它猛地站起,纯白的空间剧烈震荡,出现无数裂纹。
【最高优先级指令冲突!宿主存在性威胁!强制保护程序启动!中断所有非必要进程!立即下线!立即——】
***
现实世界。
托尔汗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金属甲虫,又看向被盾阵和萧重死死护在中间、七窍流血的姜离。他金属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只还残留着些许人类光泽的独眼里,闪过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用尽力气,对正在外围拼杀的铁牛吼道:“让开……通道!”
铁牛一愣。
托尔汗不再解释,他猛地转身,面向潮水般涌来的甲虫和傀儡,张开双臂。他胸膛处,那些嵌入血肉的金属结构开始发出不祥的、越来越亮的蓝白色光芒,内部传来尖锐的电流嗡鸣。
“北狄……不全是背信者!”他嘶哑地吼出最后一句话。
轰——!!!
刺眼的白光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和噼里啪啦的密集电火花。托尔汗金属化的躯体瞬间解体,化为一个巨大的、跳跃着电弧的能量团,将最先涌上的那片甲虫海彻底吞没。焦糊味和臭氧味弥漫开来,甲虫成片僵死,傀儡军冲锋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
天空之中,那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它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硬生生碾碎的巨响。
咔嚓——嘣!!!
巨眼炸裂了。
没有血肉横飞,它炸成了无数晶莹的、棱角分明的暗红色晶体碎片,如同一场诡异的血雨,纷纷扬扬从空中洒落。
“呃啊——!”
姜离猛地睁开眼,身体剧震,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萧重的铠甲上。她剧烈咳嗽着,眼神却迅速恢复了焦距。
她感觉到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在发烫。
低头一看,那枚黑色的、代表着她“皇后”权柄的印章,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正透出灼热的、不祥的赤红色光芒,一闪,一闪,像是随时要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