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苏云昔就已经来到院子里了。
早晨的露水凝结在她的衣袖上，她没有去擦拭。手里拿着一块传了三代的奇门盘，铜底因为经常被人抚摸而变得光滑圆润。八门定位、九星归位，闭目就可以做出来这样的推演。
但是她还是会每天都做一次。
青禾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师父正站在晨光中，雾还没有消散。她把粥放到石桌上面，然后又去拿咸菜。
“师父，吃饭吧。”
苏云昔没有回答。看着奇门盘，她的手指在上面画来画去。伤门方位略有偏差，于是她皱着眉头调节了拇指的压力大小。
青禾已经习惯于这样了。师父排盘时不能讲话，也不能离得超过三丈远。她蹲在石桌边，把粥碗摆放好，筷子也放好了之后就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端进来吃。”
青禾马上拿起托盘跟了进去。小院有三间正房，苏云昔住在东边的屋子，青禾住在西边的屋子，中间有一个会客厅。大厅内没有悬挂字画，只有一张手绘的江南山水图。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喝了一口粥。
“师父，你今天的摆盘时间比平常长一些。”
“伤门偏了。”
青禾眨了下眼睛问道：“伤门是啥。”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这个徒弟收了大半年，奇门基础八字还没扎稳。她放下碗，用筷子在桌上点了三个点：“八门分为吉门凶门，伤门算凶门。主争斗、损失、血光。”
青禾缩了下脖子：“那么它偏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有东西在干扰它。”
“什么东西？”
苏云昔没有作答。吃完早饭之后，她就离开了院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溪县的主要街道还没有开始营业，只有早市摊位上的热气还在晨雾中飘荡。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县城上空灰蒙蒙的云层。
一般人看来就是普通的晨雾。但是苏云昔看到的是气而不是雾。
县城上空的气运应该是碧绿的流水一样慢慢流淌。但是现在水面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尘。
看了大约半杯茶那么久。灰气并没有消散的意思，而且还在往街道里钻。
师父你看的是什么东西青禾跟着她一起看，看了一会儿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县城的气。”
青禾知道师父可以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事物。她说的是“不好的气？”
“不确定。苏云昔把院门关上之后就先不提这件事了。”
青禾把碗筷收拾好之后，苏云昔就回到了房间里面，并且把奇门盘放在了桌子上。用朱砂在纸上画出几条线来表示江南一带的地脉走向。
苏家鼎盛的时候曾经建过很多隐形的防护阵法，她的父亲曾经说过，在江南各个县城之间埋有七个阵基，其中三个是明的，四个是暗的。
但是她已经找不着阵基的位置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岁。苏家被抄家、宅子被烧毁，所有的文字记录也都化为灰烬了。她只记得父亲临终时给她留下的几句话。
生存下去。等到你能够读懂族谱上所藏的秘密的时候。
她把一本发黄的家族谱拿出来。封面被烧了一半，里面的内容也有些破损，但是主要的部分还是好的。
暗语就藏在水渍之中。经过浸泡之后才会有结果。
苏云昔把族谱整理好之后就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青禾在院里扫地，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青禾16岁的时候就被青禾从人贩子那里买走了。当年她在各个地方漂泊了三四个月之后，在青溪县落脚了，被这里宁静的生活所吸引。她开了一家小诊所，主要看一些奇怪的疾病。
其实并不是医馆。是用来给人消灾避难的。
这件事情不能明说，一说出来就会招来官府的麻烦。对外宣称这是祖传的医术，可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青禾的背影。
“青禾，你的父母是怎么死掉的？”
青禾放下手中的扫帚，沉思了片刻后说：“在逃荒的时候就死了。”
“你恨他们吗？”
“不怨。”青禾抬起头来说道，“如果不是被牙人买走了的话，我也不可能遇到师父。”
苏云昔没有发言。她转过身回到房间，把奇门盘放进了布袋里。
青禾追了上来：“师父要去外面吗？”
“到街上散散步。”
“那么我就和你一起去吧！”
苏云昔没有拒绝。师傅和徒弟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医院的大门，沿着青溪县城的主要街道走去。早市上的包子、油条、豆浆等香味混合在一起。
街上有人在聊天，但是声音很小，但是苏云昔的五感要比一般人灵敏很多，所以可以听到每一个人说的话。
“李家的老三昨天又生病了，把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给摔坏了。”
“难道他的妻子请了一个道士吗？”
“道士不管用，越是做法他就越疯狂。”
苏云昔的脚步没有停下，但是耳朵里却记住了这个消息。
青禾也听到了，小声地说：“师父，李家老三的疯病，是不是也是……”
“不确定。”苏云昔说，“先去看看吧。”
她们走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里面有一家房子，门是关着的，在房子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哭声。
苏云昔停了下来，在巷口处望着。
那家人的院子里有淡灰色的煞气环绕。煞气并不是从人的身上产生的，而是从宅基地里面散发出来的。
她皱眉。
并不是一般的妖魔鬼怪。阵法。
有人把东西埋在了李家宅子的地底下。
“青禾，你知道李家的人不？”
“认识，他的妻子经常来买豆腐。”
“明天你到李家去问问他们家媳妇，最近家里是不是挖过地。”
青禾点头。
苏云昔转过身就走了。她要回去推演一下，这样的小规模煞气阵是怎么回事。
回到小院之后，她才坐下来，但是院门已经被别人敲响了。
青禾去开门。外面有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着绸缎做的长衫，脸色忧愁，后面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请问苏大夫现在在哪里？”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中年的男人见到苏云昔之后就呆住了。没想到传说中的苏大夫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性，但是马上就拱手作揖说：“苏大夫，我是城西的米商，姓周。我的儿子生病已经三个月了，看过了七八个医生都没有好转，希望你能帮助他！”
苏云昔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
孩子的面色非常苍白，眼睛下陷，嘴唇上还有一层异常的紫红色。
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孩子眉心处有一条很浅的黑色痕迹。不是由于疾病的原因，而是因为消耗过多而产生的。
黑色的气流和早晨县城上空的淡灰色是一样的，但是比较细一些，比较冷一些，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样，从孩子的眉毛一直拉到城西。
有人抽走了孩子生命中的气。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去摸脉。先看看周米商脚上沾的泥土，再看看那位妇女怀抱着的孩子身上盖着的破棉被。泥是从城西河边的黑泥中挖出来的，而棉被边上有一层细细的青白色粉末，与早上县城里飘起的薄雾十分相似。
“孩子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有没有去过城西河边的老房子呢？”
周米商的脸色变了。
妇人抱着孩子低声说：“去过一次。原来我家的老房子就是这里，后来就荒废了。孩子的爷爷在孩子生病前一天就说老宅的地气不好，请了一个道士来镇宅。”
“那位先生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呢？”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玉扣。玉扣本来应该是白色的，但是现在却变成了灰色，并且还出现了三条裂缝。
苏云昔接过了玉扣，手指刚刚触到裂痕的时候，院子里的一盏油灯突然亮了一下。
青禾被吓了一跳，向后一躲。
但是苏云昔还是把玉扣放在了桌子上。
“不是疾病。”她说，“有人用镇宅之名，把你们的孩子当作阵眼。”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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