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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咳出的血还带着金属碎屑的腥气，她撑着萧重的手臂站起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仍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晶体碎片。远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被戳破的脓包，露出后面死寂的边境线。
满地都是金属甲虫的残骸，密密麻麻，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更远处，那些曾经疯狂冲锋的北狄傀儡士兵，此刻像断了线的木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的硬壳。
“萧铭！”姜离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直守在稍远处的萧铭快步上前，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巨眼炸裂的景象也超出了他的认知。“王妃。”
“刚才发生的一切，你看到了多少？”姜离问，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从……从您昏迷，到巨眼出现，再到它炸开，末将都看到了。”萧铭深吸一口气，“只是……末将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姜离打断他，指向战场最高处——那里原本是北狄人搭建的简陋祭坛，此刻祭坛上的图腾柱已经歪斜，“用最快的战隼，把这里的情况传回京城。标题就写——”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摄政王妃姜离，于北境前线，法诛北狄邪神，破其妖氛，靖我边关’。”
萧铭瞳孔一缩。“法诛……邪神？”
“对。”姜离扯了扯嘴角，脸上还沾着血污，“不是击退，不是战胜，是‘法诛’。告诉京城那些还在做梦的人，他们拜了几百年的‘天命’、‘神迹’，今天被我这个‘妖后’亲手宰了。”
萧铭不再多问，抱拳领命：“是！”
萧重走到那祭坛中心，他手中那柄跟随多年的重剑，剑身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将断剑插进祭坛中央的泥土里。
“都听着！”萧重的声音如同滚雷，压过了战场上残余的风声。残存的将士们，无论是萧重带来的老兵，还是铁牛手下的民兵，都挣扎着聚集过来，人人带伤，眼神里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
“从今天起，大梁，没有天命了！”萧重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刚才那玩意儿，就是北狄人搞出来的邪神！它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跪，想让我们觉得人定胜不了天！可你们都看到了——王妃把它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姜离能察觉的幽光。【因果洞察】在刚才巨眼炸裂的瞬间，捕捉到了那庞大意志仓惶退却的轨迹，它缩回了更深、更难以触及的维度，短时间内，确实无法再直接干预了。
“以后，大梁的命，我们自己挣！大梁的天，我们自己顶！”萧重吼道，“信自己手里的刀，信身边兄弟的背，信——”他看向姜离，“信带我们打赢这场仗的人！”
“吼——！”残存的士兵爆发出嘶哑却狂热的吼声。
陈简在废墟边缘踉跄走着，他官袍破烂，脸上沾满黑灰。作为随军史官，他本该记录一切，可手中的笔早已折断。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暗红色晶体碎片滚到他脚边，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碎片光滑的切面上，映照出他狼狈不堪的脸，还有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茫然。他看到了巨眼的诞生与毁灭，看到了姜离的昏迷与苏醒，看到了那超越常理的力量碰撞。这根本不是史书上任何一场战争能描述的。
“陈大人。”姜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让陈简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看到姜离在萧重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虽然虚弱，眼神却亮得吓人。
“史笔如刀，但也得看握刀的人，有没有胆子写下真相。”姜离看着他手里的碎片，“今日之事，你准备怎么写？是继续粉饰太平，写一场‘天佑大梁，击退蛮夷’？还是……”
陈简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家庙前姜离的逼迫，想起那些被收缴的文书，想起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粉饰？在这满地的“神迹”残骸面前，任何粉饰都苍白得可笑。
他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被血和灰浸染的战时日志，又捡起半截断笔。笔尖蘸了蘸地上尚未干涸的、混合着血与奇异液体的泥浆。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落笔时，却异常沉重而清晰：
“兴平三年，秋，北狄以邪术召非人之物犯边，形如巨目，惑人心智。摄政王妃姜氏离，亲临战阵，以莫测之法，破邪诛异，巨目崩碎，妖氛尽散。是役也，姜氏离，非人非妖，实乃……秩序之主。”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他知道，写下这句话，就等于把他自己，和他所代表的最后一点顽固的文官清流姿态，彻底绑在了姜离这艘船上。
姜离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铁牛吩咐：“带人，把这些金属残渣，还有那些甲虫壳，能收的都收起来，装车运回京城。”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血：“王妃，这些玩意儿……有用？”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姜离看着满地“遗产”，“让工部的匠人想办法熔了，看看能不能打成铠甲、箭头。系统……”她冷笑一声，“它送来的‘礼物’，不用白不用。”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诡谲大战的土地上，也照在姜离和萧重并肩而立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就在这时，姜离怀里那枚已经布满裂纹、温度渐消的黑色印章，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扭曲的波动，像是一段濒临彻底删除的代码，发出的最后哀鸣：
“放……过……数据……归零……”
姜离面无表情地掏出印章，看都没看，随手一抛。
黑色的印章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祭坛旁边——那里因为刚才的冲击，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冒着丝丝寒气的缝隙。
印章坠入黑暗，连个回声都没有。
“铁牛。”
“在！”
“调铅过来，越多越好，把这道缝，还有这片祭坛，给我彻底浇死，封结实了。”姜离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冰冷，“一点渣子，都不准留在这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