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门口走到正厅之间的时间不长，周富商夫妇仍然站在门口，被耗气煞纠缠的孩子已经被青禾扶到了椅子上。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周富商。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很多血丝，嘴角上长了很多水泡，衣服虽然用的是好的面料，但是皱巴巴的，袖口都被磨得发白了——并不是故意要显得自己很穷酸，而是因为这件事把他的心思都给耗光了。
“进屋说吧。”
青禾把正厅打扫干净之后就给客人倒了三杯茶。
周富商把孩子放到椅子上，孩子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那位妇女跪在椅子上用手帕给孩子擦去额头上流下的汗水。
“苏大夫，”周富商声音发颤，“我儿子这病，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先是晚上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后来……”他咽了口唾沫，“后来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空处喊有人要杀他。”
青禾向苏云昔身边靠去。
“看过医生了吗？”
看了七遍，县城最好的、省城有名的也都看了周富商掰着手指头数道：“有人说这是热症，也有人说是惊风，还有人说是……”他压低了声音说，“说是孩子得了失心疯，要我去庙里关着他。”
苏云昔蹲下来，伸手搭在了男童的手腕上。
脉象很微弱，心跳也不太稳定，好像有东西往里面吸。
再看孩子的双眼时，发现眼珠已经散开了，并不是一般的疲倦所造成的。
“晚上什么时候症状最严重？”
“子时前后。”周富商说，“特别是子时过后，哭得最厉害，喊爹娘救命，说是有人用针刺自己。白天还可以小憩一会儿，到了晚上就感觉像是遇到了鬼一样。”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周家那边。
她眯起眼睛。
县城西边有片灰色的雾气。周家宅院上空有一股比周围更加浓厚的黑色气体在盘旋，仿佛一条看不清形状的毒蛇，在宅子周围打转。
不是鬼怪。
是阵。
而且手法比较粗暴，阵基没有打牢，煞气泄露很多，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感觉到屋子里有问题。
周老爷，最近三个月内你的房子有没有被挖过土？
周富商一愣，想了一会儿才说：“三个月前，后院翻修了一圈墙，把老墙推倒重新砌起来。”
“请的是什么样的工匠？”
“就是县城西街上做泥瓦工的老赵头那一伙人。”
“开工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周富商摇着头说：“我只在第一天去看过一眼，之后就交给了管家来照看。苏大夫，你所说的……就是说我儿子得的这个病和翻墙有关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她把奇门盘拿到案头，在阳光下摆放好。
阳光照在盘面上，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影子。
用手指去碰触八块木头，嘴里还念着方位。九星、八门、三奇六仪的刻度在盘面上慢慢转动。
青禾凑过来一看，虽然看不明白，但是知道这是师父在推演。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苏云昔就不再做了。
周老爷你看一下奇门盘上显示的结果，你家后院是不是向北偏了西北一些？
周富商想了一下之后就拍着自己的大腿说：“对呀！西北角的那堵墙之前是歪的，赵师傅说是把墙砌直了。发生了什么事？”
“艮宫动了。”
“什么宫？”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在桌子上用笔画了一些圆圈：你家宅院整体布局为顺着山势而建。八门布局里，西北就是生门的位置。生门动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选择好时间，用土来填补就可以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有人在你翻墙之后，在生门的位置上放了一些东西。”
周富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什么东西？”
“埋在土里，我猜是九颗刻了字的青石。”苏云昔说，“按北斗九星方位排列，中间埋的是主阵眼——你这三个月损耗的财气和孩子的命气，都被这些东西抽走了。”
妇人听了这句话之后，手中的茶碗就掉了下来摔破了。
“谁呀——”她说，“要钱你就拿去吧，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周富商面色苍白地说：“苏大夫，这是不是闹鬼了呢？难道是有人要害我？”
“你家宅子上空耗气煞盘绕，不是鬼怪作祟，”苏云昔语气平淡，“是有人布了小型九星耗子阵。”
青禾不禁问道：“师傅，什么是耗子阵呢？”
“九星循环，子母相生。”苏云昔指着纸上的图案，“阵眼四周放八颗子石，每天子时，阵法自动从最接近的人身上抽取气运。孩子生来气弱，最容易受煞，所以每晚子时发作最厉害——那是阵法运转的时辰。”
周富商站起身来问到：那么现在还可以救治吗？
苏云昔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
她来到门口，向外望去。巷子里面有几个邻居探出头来张望，大概是想看看周富商来这里做什么。
这样的阵法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够起作用于是她便对周富商人说，“请问，在三个月之前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你们家后院呢？”
周富商皱眉思索，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管家！只有管家有后院钥匙！他说墙翻好之后要找风水先生看看，我拒绝了，他还劝了好几次……”
苏云昔没说话。
有的事情不需要说出口。
周富商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为什么呢？给他的工资很高，他是要杀光我们全家！”
苏云昔重新拿起奇门盘：“九星耗子阵一旦启动，第一个受害的是孩子，然后是体弱的妇人，接着是当家人。等全家气运被抽空，他就成了最大受益者。”
妇人哭得不能起身。
周富商下跪道：“苏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不管花多少钱！”
苏云昔伸手帮他站起来：“我不要钱。”
“那——”
“但是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十二块青石阵玉，并且上面都有暗纹。
阵玉一共十二个，要放在你们家阵法最重要的地方招了青禾过来，青禾，把后院的那块青石搬过来——就是井边的那一块，用来垫脚的。
青禾答应了之后就小跑着出去了。
苏云昔蹲在院子里，在地上用朱砂画出一个简单的阳遁三奇吉局。根据后院生门的位置来确定方位，并且按照九星运转的方向来进行操作。
周富商看到她在地上画线，就不敢去打扰了。
青禾很快就搬来了青石。这块石头不重，底部很平整，苏云昔把这块石头放在了三奇局的中间位置，并且还在它的四周镶嵌上了三块阵玉。
今天晚上孩子可以睡得很好了站起来拍拍手说，“但是阵眼还留在你们家后院里，要全部清除掉才行，我去你们家里布阵。”
周富商千恩万谢地抱着儿子就要走了。
“等等。”
苏云昔看了一下天气情况。
太阳快落山了，在西方天空中有一片乌云。这是地气下降的表现。
“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她说，“你自己先回去吧，不要告诉别人我来了。管家一问，就说孩子病情加重了，要到省城去看医生。”
周富商答应了，并连连道谢后就离开了。
青禾把院门关上之后又转过身对师父说：“师父，那个管家是不是很坏？”
“不一定就是他自己布置的。”苏云昔把阵玉木匣收好之后说，“但是一定有人在院墙里面做了手脚。”
青禾抿了抿嘴说：“那么我们还要去吗？”
苏云昔望着西边灰气缭绕的周家宅院。
“去。”
“这条线索不能中断。”
青禾没听懂。
苏云昔没有再作任何说明，只是一把最后三块阵玉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小巷中传来了周富商离去的脚步声。
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这条路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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