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的时候,苏云昔就带着被封住了气脉的野术士来到青溪县衙门口,周富商夫妇以及几个捕快也都跟着来了。
人们会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县令叫王,四十几岁了,穿的衣服很破烂,皱眉的时候可以夹死一只苍蝇。看到地上抽筋的野术士之后,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苏云昔。
“怎么回事?”
捕快来报告说:“大人,此人曾在富商府中布置了邪门歪道的法术,并且已经被苏先生当场揭穿。”
王县令来到野术士面前,用脚去踢他。
野术士还在发抖,口中还不断有白沫流出。
“假装。”苏云昔说,“我已经把他的三条经脉都给封住了,在半刻钟之后就会自己打开,目前他已经恢复了知觉,但是不能动弹。”
王县令看了她一眼之后就问:“你知道术数吗?”
“略知一二。”
“知道一点就让人变成这个样子?”
苏云昔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拿出野术士随身携带的阵盘,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从他的身上搜出来的阵盘。用来布置阵法的铜制钉子、朱砂符以及这张——是从一个富商的小妾那里得到的银票。”
王县令接过了阵盘,反反复复地看。青铜盘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中间有一个暗红色的玉块。他是文官,并不理解这些事情,但是银票上盖的印戳他认识——这是青溪县最大的钱庄开的,面值五十两。
“传富商的小妾。”
捕快很快就把人带过来了。
小妾叫柳氏,今年二十二岁左右,身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脸色苍白如纸。她趴在地上,身体在颤抖着,并且不敢抬起头来。
王县令把银票丢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
柳氏看了之后,身体就更加发抖了。
“就是民女本人。”
“为什么给它呢?”
柳氏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苏云昔说:“她并不是要伤害孩子。”
王县令看她。
“她买这个阵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富商嫌弃正室,把她提升为正妻。那时候不会有人死掉,但是会使人精神恍惚、噩梦连连,三个月之后就会自己消失。并不是要杀人,而是方法不对。”
柳氏猛然抬起头来,眼泪就流了下来。
苏先生说的没错,我没有想要害少爷!“就是不甘心……”
她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半年前,在街上遇到了一个野术士。野术士说她的脸上有桃花运,但是被正室压制着,翻不过来。只要布置一个小阵,使正室母子的运气变差一些,她就可以翻身了。她相信了,给野术士四十两银子,并且让他在自己家院子里埋下六枚铜钉、三张符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真的不知道……”
王县令拍案而起:这是胡闹江湖术士说的话你也要相信?
柳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野术士在地上躺了一会之后就不颤抖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人明鉴,……”然后说:“小人只管收钱办事,阵是她布置的,小人不知道会有生命危险……”
“住口。”王县令冷冷地问道,“这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吗?还是向别人学习来的?”
野术士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小人,小人的祖先传下来的。”
苏云昔盯着他:“你布阵时八门方位都排错了,休门开在西北,你埋钉的位置却在东南。这种阵法伤不了人,但你自己被反噬,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咳嗽,夜里睡不着吧?”
野术士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你阵盘上的符文,第四行写错了。正统八门符文里,死门符不该连笔写,你连了,等于给自己开了道死门。布阵的人,阵局反噬会第一个找上他。”
王县令皱着眉头说:“这些我不懂,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人是不是骗子?”
“是。”苏云昔说,“他只是一知半解,并且连最基本的排盘都不会。如果按照他的想法来的话,富商家的孩子就会被抽去阳气,在三个月之内必定会死去。但是符文写错了,阵法就无法形成,自己的运气也被牵扯进去。”
野术士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我是看了别人画过的,自己试着画了一下……”
“看谁画的?”
“一位流浪道士。在临县的时候,我去请他喝酒,他喝醉了之后就给我画了一幅画。”
“道士是什么样的?”
野术士拼命回忆:“穿灰袍,背竹篓,左眉有道疤。他说他从京城来,说京城的大人物都用这个……”
王县令与苏云昔互相看了一眼。
“押送。”王县令一挥手说,“先把他们关进大牢里,明天再审。”
捕快把野术士带走。
柳氏还在地上哭泣。王县令叹了口气说:“虽然你没有恶意杀人,但是雇佣杀手、布置陷阱,按照法律应当杖责二十下,并且要缴纳一百两银子。考虑到你是第一次犯错,所以打你的时候会少一些,但是罚款还是要照常交的。去领处罚吧!”
柳氏磕头谢恩,被婆子扶着走了。
围观的人也慢慢离开了。
王县令来到苏云昔面前,拱手道:“幸亏有苏先生在,否则这个案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分内之事。”
“那位老道……”王县令压低了声音说,“先生认为这是偶然吗?”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低头看手中拿着的阵盘。
青铜盘底有很浅的一道痕迹。
好像被什么东西刻画过了,又给磨掉了。
用手去触摸的话可以感受到它的高低起伏。
“大人。”
“嗯?”
“这些盘子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吗?”
王县令犹豫了一下:“先生需要的话,就拿去吧。但是这个东西属于证据,在案件结束之后要进行归档。”
“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把东西还回去。”
王县令答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拿着阵盘,站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当太阳落山之后,青溪县的街道和小巷就变得昏暗起来。远处传来了更夫打鼓的声音,一响就是一响,很沉闷。
她转身往回走。
到了巷子口就停下了。
身后有人。
她回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墙角边,手里拿着一些东西。
“苏先生……”
一个男孩子跑过来把东西递给她,然后就跑了。
是一块帕子。
帕里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玉佩为暗青色,上面用小篆刻满了各种奇门符文。
但是符文排列的方法和她见过的所有方法都不一样。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玉佩上所刻的符文结构——
跟父亲教她破解禁术的方法一模一样。
她握紧玉佩。
抬头望向男孩离开的地方。
巷子里非常寂静,没有人居住。
低下头去看玉佩。
背面有一个字。
“天”。
天衡盘的天。
她的内心马上变得很紧张。
十年前,在父亲把天衡盘收起来之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天衡盘不属苏家所有,而应该放在它的正确位置上。”
该在的地方……
她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城门。
城门上的灰尘越来越多了。
但是灰气之中有一缕淡淡的青色光芒。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手里的玉佩。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玉佩放进口袋里。
她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门之后再开灯。
把玉佩放到桌子上,认真地看它。
青禾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之后说:“师父,那是什么东西?”
“有送来的。”
“谁?”
“不知道。”
苏云昔反复看了好几遍玉佩。
符文是正统奇门手法,但暗含一种古拙的力道,不像是当今之人能写出的。她试着用指尖感应玉佩上的气机——冰凉,沉静,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
但是又觉得太荒唐了。
她摇了摇头,把玉佩收了起来。
“明天我们要到临县走一遭。”
当玉佩被放入衣袖之后,桌子上面的油灯就会微微地晃动起来。苏云昔并没有忽视掉这一点。并不是用来警告人们有危险,而是在人们已经接受了之后才去承认自己的主人。如果这枚玉佩真的和城门灰气深处的青光相呼应的话,那么临县这一趟就不仅仅是追查野术士了,还要确定青溪、临县两地是不是被同一条暗线牵扯在一起。
青禾被她带到跟前,小声地说:“明天早上出门之前,把院门后边的阵粉清理一下,别给其他人留第二次机会。”
青禾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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