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回到住处的时候,青禾已经点亮了灯。
她把阵盘放到桌子上,认真地看了看。
盘子用的是普通的青铜材料,打磨得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这样做的工艺,在青溪县城的铁匠铺也可以做到。
但是盘面上的符文线条非常细致。
苏云昔眯起眼。
这些线条走势,并不是野术士自己能够绘制出来的。
她翻过阵盘。
盘底有一条很细的痕迹。
不是由于碰撞造成的。
她伸手摸了摸。
不是划痕。
是刻上去的。
苏云昔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盏油灯。
点上,调亮。
她把阵盘靠近灯光。
盘底的刻痕在光线的作用下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效果。
她用手指沾上一点朱砂,在纸上面拓印。
刻痕的形状逐渐显现出来。
是不完整的标志。
就是半个圆,少了一部分。
下面是三个短横。
苏云昔看了拓印好长时间。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她就去到书架那里。
取出一本发黄的古书。
这是她在离开北京的时候,母亲给她放在了行李箱里。
《奇门源流考》。
里面只写正统奇门的历史沿革。
不会引人注意。
她翻到末页。
夹在其中的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
纸上面有几十个标记。
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不完整的。
就是苏家三代人所搜集到的禁术标志。
苏云昔把拓印与纸上的一个标记进行比较。
标记为一半圆形加上三条横线。
但是拓印出来的半圆,缺口在右边。
纸张上有一个缺口,在左边。
正好相反。
她在想什么?
镜像。
布阵时,阵盘反过来放在地上。
刻痕会反向出现。
把拓印反过来,在灯光下观看。
反向的图案——
半圆位于下方,三横位于上方。
就如一张展开的手掌。
三根手指微曲。
苏云昔心里很紧张。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她就坐了下来。
青禾端来了一杯茶。
“师傅,你怎么啦?”
苏云昔没说话。
看这张拓片。
手掌状的标记。
她记得很清楚。
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教过她如何识别禁术标志。
最主要是“天目”。
但是这个标记就是眼睛的样子。
不是手掌。
于是她又拿起了那本古书。
翻到有关上一辈人禁止使用的法术的内容。
当时卫寒渊还没有去修改奇门,只提出了一些禁术的想法。
另外一种叫做“借命手”。
标记为半圆下、三横上,即三根手指微曲的样子。
就是吸取别人的寿命来代替自己。
古书里只用文字来描述,并没有附带图片。
由于受到皇室的命令要被销毁。
苏云昔闭上眼。
她想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前朝禁术,卫寒渊只留了三成。另外七分也被他毁掉了。”
“但是被他毁掉的是假的禁术。”
“真正意义上的禁术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他只给了其中一部分人。”
“这些人用禁术来谋取利益,并且一辈又一辈地传承下来。”
“他们所用的标记就是借命手的变形。”
苏云昔睁开眼。
她看了一下阵盘底部的刻痕。
没错。
这并不是一般的禁术标志。
这就是借命手的一种变化形式。
也就是说——
布局这个案子的人,并不是江湖上的一个野术士。
他是上一代禁术传承人。
与使用禁术谋取利益的人有关。
青禾小心谨慎地说:“师傅,那个标记……”
“不是一般的标记。”
苏云昔站起来。
“就是禁术标记。”
“前朝的。”
青禾张了张嘴。
“那么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没回答。
把阵盘包裹好之后放入箱中。
锁上。
钥匙挂在脖子上。
她走到窗前。
窗外面,县城里灯光比较暗淡。
青溪河更远的地方,水面也十分明亮。
河对面的山上全是黑色。
想到今天所见的灰色烟雾。
那么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风水不好。
是从人身上来。
被抽取出来的阳寿和气运化为灰气,飘向北边。
北方。
京城。
苏云昔抓紧了窗框。
父亲曾经说过,禁术出现之后,并不会一直待在某一个地方。
它会生根。
会扩散。
就会把整个城市都给缠住了。
她回头。
桌子上有很多拓印、纸张等东西。
这些标记就相当于一双看不见的手。
正逐渐抓到一些东西。
青禾在一旁不知所措。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收拾一下。”
“明天一大早到县衙去借一些东西。”
“借什么?”
“县志。”
“本县以及附近几个县的地方志。”
“需要近十年的数据。”
青禾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去做准备工作了。
苏云昔把窗户关上了。
于是她又回到桌子边坐下。
用毛笔在纸上面写上一些字。
青溪县,富商被杀案。
书生村,癫狂案。
乡绅,败财案。
三处案子。
三块阵盘。
三种不同纹路。
把三张拓片平铺好。
放在灯火下。
把三张纸叠放在一起,在灯光下观看。
三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就形成了一个大一点的图形。
像是一张地图。
但只露出一角。
苏云昔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并不是一般的禁术标志。
这是定位标记。
布阵的人把阵盘当作地标的来使用。
标记连着标记。
小阵连着大阵。
一条线,由这里开始。
指向前方。
把纸拿走之后再把笔也收好。
青禾端来了一杯热水。
“师父,今天晚上你还是睡不着觉吗?”
苏云昔没说话。
接过来之后喝了口热水。
滚烫的热水喝下去之后,身体里就暖和了一些。
但是心里的寒意是无法消除的。
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云昔你要记着。”
“禁术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布置出来的。”
“一定是有原因的。”
“一个人布阵叫做术。”
“一群人排好队形就叫做局。”
“局越大,牵涉到的人就越多。”
“你所要打破的并不是阵法。”
“是人心。”
苏云昔把杯子放下了。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古书。
找到夹有纸张的那一张。
上面有很多标记。
苏家三代人用生命所创造出来的纪录。
她在上面画上标记。
指尖有微小的疼痛感。
图中留有布局者留下的痕迹。
青禾小声说:“师父,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苏云昔摇头。
“案子结了。”
“局还在。”
“野术士就是用来当棋子的。”
“还没有人来下棋。”
青禾咽了咽口水。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苏云昔把古书合上了。
“继续查。”
“从县志起。”
“近几年来,周边各县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一条条核对。”
“布阵的人,并不是只在一个地方行动。”
“他留下的痕迹,在别的地方也一定可以找到。”
青禾点头。
“明天我就去借县志。”
“不,明天我去。”
苏云昔拿过油灯,向里面走去。
“你留下来把今天的事情整理一下。”
“把阵盘上的花纹、拓印的大小都记录下来。”
“一字不差。”
青禾应了一声。
苏云昔进到里面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她把油灯放到床边。
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来。
纸张发黄、边缘翘起。
上面有如下几个字:
天目出现之后就活了下来。
山河易改,岁月难留。
这是父亲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那时候她只有十岁,还看不明白。
现在她看懂了。
天标记、借命法。
有人给它换了山河气运。
那么她所要做的就是把这只手——
封住。
把纸折叠好之后再压到枕头下面去。
油灯上的火苗一晃而过。
窗外有夜鸟叫。
远山轮廓模糊。
河水的声音很小,好像有东西在下面蠕动。
苏云昔吹熄灯。
在夜晚的时候,她去摸了摸自己胸前的钥匙。
铜制的,冰凉。
就像阵盘上的刻痕一样有热度。
她闭上眼。
想象一下图片的样子。
半圆。三横。
借命手。
还会再出现的。
等待的就是它再次出现的时候。
等待的时候,并不是一直坐着不动。
她想让那一只手觉得已经被咬住鱼钩了,才会把下一根鱼钩递给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