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声音在辰时三刻的时候就响起来了。
敲打和撞击的区别。
青禾端着药碗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差一点就和来人撞上了。
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浑身都是泥土,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分辨不出来。
“苏姑娘!求救!”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院门之外,头撞在了青石板上,咚的一响。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下来之后就站了起来。
“起来说话。”
汉子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们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有17人精神失常。说是瘟疫,不许出村,走了两座大山才逃出来……”
青禾把药碗放在石桌上面,然后就小跑着去关门了。
苏云昔没有马上发问,先扶起对方,并且给对方倒了一杯凉茶。
汉子喝了好几口之后,手还是在发抖。
“哪个村?”
“枫树坳。距离县城40里地,在山里面的一个小村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变得如此疯狂?”
书生汉子的声音在发抖,都是读书人。老周家的二儿子半夜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在院子里大声叫嚷着说,“有人偷了我的文章。家人去拉他,他咬了人家一口之后就撞向墙壁。”
青禾吸了一口气。
苏云昔面色如常:“其他的人怎么样了?”
一个接一个地。没过几天,陈家的秀才就也发疯了。症状完全一样——整晚都不睡觉,反反复复地背书,越到最后就越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前天中午的时候,有人看到李老秀才爬上了村头的老槐树,在树梢上往下跳……
他停了下来,擦了下脸。
“伤得重吗?”
撞断了腿但是人还活着。但是醒过来之后就不认识人了,见到谁都会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不要抢我的文章”。
苏云昔的手指轻敲着桌子。
“除了书生之外,村里的其他人又怎么样了?”
汉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都不对劲。我娘子从昨天起就开始老是打哈欠,一睡就是七八个小时,醒来之后也是迷迷糊糊的。邻居的孩子也是如此。村长说大概是因为瘟疫传播开来……但是哪里会有专门针对读书人的瘟疫呢?
青禾紧紧地攥着拳头。
苏云昔站起来,进到屋子里去。
背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奇门盘、阵玉等东西。
“走。”
现在青禾一愣,“师父,山路不好走,最少要走一天一夜——?”
“早来一分钟就可以多救一个人。”
青禾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家里去拿两件厚衣服放进自己的行囊中。
汉子跟着苏云昔一起出去了,压低声音说道:“苏姑娘,县衙的人说这件事要交给瘟疫衙门来处理,不能让外人参与。”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
“村里死了人吗?”
“还没。”
“那么就不要让别人死了。”
苏云昔走出医院大门之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青禾。
“把门关好,屋子里的阵玉都要带走,金疮药再多拿几瓶。”
青禾做事很快,不一会就把东西整理好。
主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卖豆腐的汉子挑着担子叫卖,布庄的伙计把木窗板支了起来,在巷口有几个孩子在拍石头。
一切都很寻常。
枫树坳就是普通的山村,青溪县也只是一般的县城。
但是苏云昔明白,出现在他面前的任何一件奇怪的事情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她把从富商案件中查获的阵盘碎片放在手心里。
暗纹压在衣服上,刺痛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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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向北出发,沿着官道前行一段距离之后,道路就变成了山路。
道路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丛。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许多小光点,犹如地上铺满了碎银。
汉子走在最前面带路,走得很快。
青禾跟着苏云昔跑,小跑才能追上。
“师父,书生发疯的原因是不是和我们之前查过的那些阵盘有关?”
“目前还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苏云昔的脚步没有停过:因为那个人所说的症状,并不是生病。
“那像什么?”
“好像缺少了什么。”
青禾啊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说:“和富商家的孩子一样吗?”
“有类似之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
苏云昔把一条横在路上的枯枝推开了。树枝断口处有新的茬口,应该是有人砍下来用来堵路的。
她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停下了。
“富裕人家的孩子容易受到惊吓,气血不调。枫树坳的书生们——他们失去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文。”
青禾眨了眨眼,并没有完全听懂。
苏云昔没有做进一步的说明。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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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四個時辰左右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山路上拐了一个弯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枫树坳位于山坳之中,几十间土房、木屋散落在四周,村口有几棵老枫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但是苏云昔没有去看树。
她在看气。
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只有一层灰色的雾气在空中飘浮。
普通的雾是白色的、流动的。
灰气是一层固定的,就像一个锅盖盖在村子里一样。
灰色的雾气中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煞气,由下而上地向上攀升。
“师父……”
青禾也看见了。
虽然她刚刚开始学习看天气,但是大片的灰色云彩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雾气是有毒的吗?”
“不是雾。”
苏云昔站在山头上,从村子的一头望到另一头。
八门方位在她的脑海里自动排列好。
休门位于村子东边的水井处。
生路被堵死了——对应的方位是菜地,但是菜地上所有的蔬菜都已经枯萎了。
伤门大开,正对村子门口的老槐树,树梢上还有一段被撕破的布条。
杜门闭合、景门偏转。
惊门与死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气机相连,在村子的一座破败祠堂里。
苏云昔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局面。”
青禾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什么局?”
“阴遁迷魂局。”
苏云昔从布包中取出奇门盘,上面的指针微微颤抖。经过多次校正之后,指针依然指向同一个地方——祠堂。
“有人把整个村子当作阵法的基础,并且利用村民们的运气来为某一方提供支持。”
汉子听不懂,但是从脸色上可以看出不是什么好事情。
“苏姑娘,还可以救治吗?”
苏云昔没回答。
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下山了。
到了村子口的时候,她就停下了脚步。
老槐树下有一个老人,半闭着眼睛,脸上皱纹密布,犹如干枯的树皮。
老头见到陌生人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苏云昔。
“老人,村里读书人的房子在哪里?”
老头张开嘴巴,含混不清地说:“读书人……读书人都疯了,都疯了……”
“我知道。他们目前的位置在哪里?”
“祠堂……村长叫他们全部都关在祠堂里面,害怕他们会逃跑去伤害别人……”
苏云昔点点头。
她转过身向祠堂走去。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问道:“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先去见一下村长呢?”
“不用。”
“那去哪?”
“去看阵眼。”
苏云昔没有迟疑就走了过去。
她伸手去摸了摸怀里拿着的奇门盘。
盘是凉的。
祠堂那边有一股很微弱的暗劲,使盘上九星微微晃动。
苏云昔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阵盘。
不是自然偏移。
有人在推动阵势的发展。
那个人知道她要来。
苏云昔并没有因为这些挑衅而加快自己的步伐。于是她就站在祠堂屋脊上转悠起来。屋檐下的三盏破灯笼,灯笼上的纸张已经发黄了,但是上面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青禾也看见了。
“师父,灯笼有毛病吗?”
“灯笼没有问题,但是挂灯笼的地方有问题。”苏云昔说,“三盏灯正好压住伤门、杜门、惊门,在祠堂里面的人不是被囚禁,而是被围困在阵法之中。”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在第三个灯笼下面轻轻一抛。
铜钱掉在地上,并未发出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给吞掉了。
苏云昔抬眼。
“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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