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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的动作很快，铅块被熔成赤红的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顺着临时搭起的沟槽，精准地灌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铅浆流淌时发出一种沉闷的、仿佛吞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
姜离就站在裂缝边缘，垂眼看着。直到最后一勺铅浆倾倒下去，将那点残余的黑暗彻底填满、覆盖，她才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确实，什么都听不到了。
之前那印章坠入时，她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濒临崩溃的电子杂音，像垂死昆虫的振翅。现在，连那点杂音也被厚重滚烫的铅彻底隔绝、吞噬，归于死寂。
“殿下，封死了。”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烟灰，瓮声汇报，“按您的吩咐，铅浆灌了三尺厚，底下就算有东西，也绝对爬不上来。”
“不够。”姜离声音平静，“在这上面，立一座石碑。不用刻字，就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以此石为中心，百步之内，划为禁区。立木牌，写清楚：擅入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铁牛心头一凛，抱拳沉声：“是！”
命令刚下，远处祭坛废墟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压低的交谈和金属刮擦石块的细微声音。
姜离没动，只是目光扫了过去。
铁牛立刻会意，打了个手势。周围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兵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几个方向包抄过去。
很快，那边就传来一声低喝：“干什么的！”
“军、军爷……我们是奉命清理战场残骸……”一个带着点油滑腔调的声音响起，有些慌乱。
姜离这才迈步走过去。铁牛带着人，已经把十几个穿着破烂梁军号衣的士兵围在了祭坛一角。为首的是个校尉打扮的中年汉子，面皮焦黄，眼神躲闪，正是溃兵里混出头的赵虎。他们脚边放着几个箩筐，里面堆着些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碎块。
“清理战场？”姜离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箩筐上，“清理出来的东西，往哪儿送？”
赵虎额头见汗，强笑道：“回……回这位大人，自然是上交……”
“上交？”姜离打断他，忽然抬脚，猛地踹翻了最近的一个箩筐。
哗啦一声，里面的金属残渣滚落一地。奇怪的是，有些碎块在接触到地面时，竟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周围的士兵，包括赵虎带来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姜离弯腰，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边缘扭曲的暗红色残片。那残片触手竟还有余温，甚至有些烫手。她捏着残片，走到脸色发白的赵虎面前。
“大、大人……”赵虎喉结滚动。
姜离没说话，手腕一翻，直接将那块尚带余温的金属残片，贴上了赵虎裸露的脖颈侧面，正对着颈动脉的位置。
“滋——”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啊——！”赵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想躲却又被身后民兵死死按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金属片紧贴皮肤传来的灼痛，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恶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周围的溃兵们全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校尉在姜离手中痛苦扭动。
姜离举着那块贴在赵虎脖子上的残片，转向周围所有幸存下来的士兵，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开：
“看清楚了。这些，不是战利品，是‘神迹’崩解后留下的诅咒残渣。凡胎肉体触碰，必遭反噬，轻则溃烂疯癫，重则血肉消融，死无全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惧的脸，“唯有受我册封，得我许可之人，方可接触、处置。私藏、偷运、贩卖者——形同此物！”
她手腕用力，将那块残片从赵虎脖子上扯下。赵虎脖子上已经留下一个清晰的、焦黑的灼痕，边缘皮肉翻卷，他瘫软在地，捂着脖子，浑身抖如筛糠，看向姜离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镇……镇魔之主……饶命……饶命啊！”赵虎涕泪横流，不顾脖子上伤口，拼命磕头，“小的鬼迷心窍，小的再也不敢了！求镇魔之主开恩！”
他这一喊，身后那十几个溃兵也如梦初醒，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中胡乱喊着“镇魔之主”、“饶命”。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萧重按着剑柄，从晨雾弥漫的废墟另一侧走来。他玄色王袍的下摆沾染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剑鞘尖端也在缓缓滴落血珠。他身后跟着几名王府亲卫，同样杀气未敛。
他的出现，让场中气氛更加凝滞。
萧重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溃兵，径直走到姜离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目光与姜离短暂交汇。
姜离从他眼中读到了确认的信息——外围那些目睹了黑雾与巨眼、可能传播混乱信息的非嫡系溃兵，已被全部控制，打散编入了由王府直接掌控、等同于死士营的“靖安营”。从此刻起，他们的嘴，要么永远闭上，要么只能说出被允许的话。
“殿下。”萧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执行完毕后的冷硬，“外围已肃清。”
他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赵虎等人抖得更厉害了。他们看到了萧重剑上的血，也听懂了“肃清”二字的含义。
姜离微微颔首，正要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风尘仆仆、神色仓皇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利：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太后密旨到！命摄政王殿下即刻接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绢帛上。
萧重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接过密旨，展开。
他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宣读，而是直接将密旨递给了姜离。
姜离接过，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字句。旨意措辞严厉，声称皇帝突发恶疾，病情危重，命摄政王萧重即刻放下一切军务，速返京城主持大局。紧接着，第二道命令便是：着摄政王立即将“妖言惑众、擅动刀兵、引动不详”之女姜离，锁拿扣押，押送京城，交大理寺严审。
晨风吹动她手中的绢帛，哗啦轻响。
跪在地上的赵虎偷偷抬眼，想看这位“镇魔之主”如何应对太后的雷霆之怒。
然后，他就看到姜离拿着那卷代表皇室权威、太后亲笔的密旨，转身，走向那片刚刚被铅浆浇灌、表面尚未完全凝固、仍在散发着高温和刺鼻气味的裂缝。
她手臂一扬。
明黄色的绢帛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片暗红粘稠、缓缓流动的铅浆表面。
“嗤——”
一声轻响，绢帛边缘瞬间焦黑、卷曲，然后被沉重滚烫的铅浆吞没，沉了下去，连一点灰烬都没能浮起。
姜离转过身，面对著目瞪口呆的斥候、惊骇欲绝的溃兵、肃然而立的民兵，以及身旁手握剑柄、眼神冰冷的萧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回去告诉京城里的人。”
“皇帝的病，我会治。”
“但这大梁的‘病’，从今天起，得按我的方子来。”
“谁有异议——”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片渐渐冷却凝固的铅壳，以及其中埋葬的绢帛与未知，“这就是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