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制阵落成之后,苏云昔就一直站在村子出口处的阵位上,直到最后一点混乱的气息消散了才把手指从阵盘上收回来。
奇门盘上最后一枚铜钱停止了。
苏云昔的手指离开了棋盘。
可以感受到地底下扭曲的力量正在减弱。
就像被剪断的电线一样,一缕一缕地向外散开。
接着就是村头枯井中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祠堂的方向。
然后就是村口的老槐树了。
三个阵基一起崩溃了。
青禾一惊:“师父,是什么声音?”
“阵破了。”
苏云昔站起身。
她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村子里上空的灰色烟雾正慢慢消散。
犹如被风一吹就散开的雾气。
首先出现的是蓝天的一角。
于是整个天空就都亮堂起来了。
阳光照下来。
村口的第一个书生抬起了头。
看着太阳,感觉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么明亮的阳光了。
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是怎么回事呢?”
旁边的女人抱着他说:“你醒过来了。总算醒悟了!”
书生望着四周。
半个月前的事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一直都在做夢。
梦见有人把头按进里面塞东西。
塞到他的头上都要爆炸了。
于是他就无法自控了。
苏云昔离开了祠堂。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醒来了。
有的人在地上躺着,有的人靠着墙壁,还有的人在桌子上趴着。
每个人都是大梦方醒。
眼睛由空洞变为迷茫,再由迷茫转为惊恐。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我记得我想要去跳井!”
有人开始哭。
有人抱着自己的亲人不肯放手。
有人在寻找自己失去的时间、记忆或者理智。
村长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他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
“姑娘,你救了全村人一命。”
苏云昔扶住他。
“老人起床。”
“不,你可以接受这样的一个下跪。”
村长执意跪着。
“我们村里最近半个月死了三个村民。上吊、跳井、撞墙等自杀方式都是年轻人所为。我们认为这是被鬼附身了。请了道士、和尚都没有效果。”
他抬起了头,满脸都是泪水。
“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你来的话,我们村子早就完蛋了。”
苏云昔用力把人扶了起来。
“分内之事。”
青禾在一旁喊道:“老奶奶,我的师傅不喜欢别人给她下跪。站起来讲话就对了。”
村长擦去眼泪之后就站起来。
回头望向走来的村民。
书生们走路很不稳当,但是眼睛比刚才亮一些。
一个年轻的书生来到苏云昔面前,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救了学生的性命,学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苏云昔打量着他。
书生穿的是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色衣服,手上还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
是个寒门子弟。
“你醒过来有多久了?”
“就是刚才的事情。”书生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候清醒一会儿,看到自己在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就又昏迷过去了。”
苏云昔问道:“写的是什么?”
书生想了想。
“策论。但是写的很奇怪,并不是我能够写出的样子。”
苏云昔点头。
迷魂局抽取的是文运。
书生们几天来所写的文字,都被阵基吸收了,并且转嫁给了京城的世家子弟。
写得好,抽得就快。
透支的是人的精神状态。
“以后就不用写了。”
书生一愣:“是什么意思?”
“从现在开始就不需要为别人写东西了。”
书生不明白。
旁边的老人对他说:“小伙子,那个女人的意思就是有人要害你们。”
书生脸色变了。
苏云昔没有再继续说了。
她转过头去望向祠堂的方向。
那里阵基已经破败不堪。
但是地底下留下的气机还没有消散。
就是伤口在愈合之前流出的最后一滴血。
“青禾,拿来纸和笔。”
青禾从包袱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张、墨水。
苏云昔把纸张铺在祠堂外面的石桌上面。
拿起笔来写了几个字。
给村民服用的安神药方。
不包括药方,在奇门中属于定气法。
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做三天之后,体内的煞气就会全部消散了。
村长接过来说道,连连点头。
“姑娘,你住一夜再走吧?”
苏云昔摇头。
“还有事。”
整理好好奇门盘。
转身往村口走。
青禾赶紧跟上。
后面有村民说。
“恩人留下姓名!”
“给你做一个长生不老的牌子!”
“吃完了饭再去吧!”
苏云昔没回头。
她脚步没停。
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又转过头去。
“师父,他们很热情。”
苏云昔不说话。
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迷魂局被攻破了,但是布置的人还在。
对方已经知道了她要来的事情。
阵破的时候,对方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
就相当于有一条网线被切断了。
线上的蜘蛛会根据振动的方向找到这里。
她要马上离开这里。
去下个村子。
到下一个阵地去。
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把可以拆除的部分全部拆除。
村口有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在树下站着。
她的手上拿了一个布包。
见到苏云昔来的时候,她颤抖着把东西递了过去。
“姑娘,这是我家的老母鸡下的一枚鸡蛋。带点路上的东西一起吃。”
苏云昔停下。
“大娘,不需要。”
老妇人坚持要给老人一些钱。
“你救了我的孩子。我的儿子就是被救上来的跳井者。快要不行的时候,你来之后他就好了。鸡蛋一定要留着。”
苏云昔接过了布包。
“谢谢大娘。”
老妇人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的牙齿掉了很多。
“和我们村子很有缘分。以后经过的时候可以进来坐一坐。”
苏云昔点头。
她走出村口。
拐过山脚之后再回头看一眼。
村子里午时分被阳光照耀着。
炊烟升起来了。
有一个人正在生火做饭。
院子里有个人在讲话。
狗在叫。
鸡在跑。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苏云昔知道——
这里倒霉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半个月。
至少三年。
这三年来所有的村民都会比一般人更快地衰老。
体质虚弱、经常感到疲倦。
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是无法恢复过来的。
青禾问道:“师傅,那个阵法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吗?为什么还会受到波及呢?”
“阵亡了,但是身体上所受到的损失无法弥补。”苏云昔说,“就比如你借给别人的钱,别人还了之后,你也就穷了一段时间。”
青禾听懂了。
她向村里看了一眼。
“这些人很坏。”
苏云昔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就是另一座山了。
傍晚时分,天空中就会出现一片片的云彩。
青禾问她:“累不累?”
“不累!”
“等下到了下一个村子的时候,你就不要讲话了。”
“为什么?”
苏云昔望着远方的山脊线。
“因为会有其他人跟着我们。”
青禾愣住。
她下意识地向后看去,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但是她相信师父说的话。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于是她就加快了步伐。
衣袖里藏着一个奇门盘,很热。
阵破了。
但是真正意义上的竞争——
才刚刚开始。
青禾小跑着追了上去。
村子里最后一缕炊烟也随着傍晚时分的来临而消失不见。
远处的山路上有几匹快马扬起灰尘。
朝他们所去的方向走去。
苏云昔停在了路边,并没有躲避。
马跑得很快,阵型才刚刚被打破,人就已经到了。如果是王家人的话,那么他们就是一直在关注着这个死村;如果县衙的人来了,那么消息传播的速度要比她想象中的快得多;如果不是这两种情况的话,那就比较棘手了。
她把青禾往后面推了一下。
“记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论别人怎么说,都要盯着马蹄看。”
青禾一愣:“马蹄?”
“真正的马儿奔跑的时候,蹄子会发热,泥土也会被踢到后面去。假装赶路的马,蹄子很干净,泥巴只沾在外边。”
青禾低头记住。
苏云昔看到那些马越走越近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慌张。
来的是人还是对方递过来的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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