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到了镇口的时候,青禾就按照苏云昔的要求从客栈后面的小道上跑了出来,在集镇上的石板路上向县衙跑去。
青禾跑得飞快。
裙子上挂着路边枯枝的地方被撕破了,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看。
怀里抱着师父交给她的阵玉,很不舒服地压在胸口上,但是她不能放手。
集镇上用石头铺成的小道,在她的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夜市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认出了她。
“这就是苏先生的徒弟吧?发生了什么事?”
青禾没停。
她在布店、米店和城隍庙之间来来回回地走着。
县衙位于集镇的东南方。
门上挂着两盏灯笼,灯光很暗淡地照在了石狮子身上。
青禾奔到门口去敲门。
“开房啦!赶快开门!”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门缝中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庞,这是值夜的老衙役。
“大晚上吵什么——”
“我的师傅被围困在镇外的竹林里。有人想要杀害她!”
老衙役的脸色变了一下。
“等我去找人。”
他转身往里跑。
青禾靠着门框喘气,心跳都要爆掉了。
过了一会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兵器相撞的声音。
县衙捕头沈从山拿着刀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皮肤很黑,声音很大。
“苏先生出了什么事?在哪里?”
“镇外的竹林位于西南方向。十几个人,都有武器。”
沈从山转过身来喊道。
“各位朋友,开始抄家伙吧!”
七名捕快一拥而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
沈从山骑上马匹,其他的捕快也跟着跑了出去。
青禾跟在后头。
她的腿已经很酸了,但是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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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那边。
苏云昔坐在一块石头上玩奇门盘。
盘上八门流转。
被围困在阵中的打手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开始的时候他们在里面胡乱地跑来跑去。
有人用刀砍竹子,竹影被刀光搅动。
但是这片竹林却很有生气。
砍哪一棵,那棵树就会变成另外一棵。
有人进去之后走了三步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放我出去!”
“老子要砍你!”
有人在苏云昔那边骂人。
她一直坐在这块石头上没有动过。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刚才催动困阵耗费了大量元气。
她的胳膊很麻木,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拧在一起了。
但她面无表情。
盘上乙、丙、丁三个地方没有变动。
阵没破。
打手们由骂变喘。
有人瘫坐在地上,靠在树上喘气。
有人把刀丢掉,用手撑着膝盖喘气。
苏云昔抬头看他们。
“你们主人让你来送死,你就来了吗?”
没人回答。
一个豹子一样的汉子抬起头来瞪着她。
“你少说废话了,我认输。”
苏云昔把目光收了回去。
“为什么来的是你们?”
豹眼汉子闭嘴。
其他的人也没有说话。
苏云昔不急。
于是她就玩起了奇门八卦图。
盘上的九星位置正在跟着时辰变化。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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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云昔抬头。
沈从山带领捕快们闯进了竹林。
豹眼汉子见到官差之后脸色就变了。
“操——”
想要站起来逃跑,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就摔倒了。
体力耗尽了。
沈从山翻身下马,向四周看了看。
七八个打手倒地不起,刀剑满地都是。
苏云昔坐于一块石头之上,衣襟上沾满了枯叶与泥土。
“苏先生,你还好吗?”
“没有关系。这些人想要杀死我,但是却被我给困住了。”
沈从山蹲下来看豹眼汉子。
该人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只是全身瘫软、目光呆滞。
“这是怎么回事?”
苏云昔指着地上的一根竹子、一块石头。
“利用地形布置了一个小圈套,把他们困住就可以了。我没有伤害到他们。”
沈从山站起身。
“来人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捕快们把人给抓起来了。
打手们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有人被捆绑之后就瘫倒在地,如同一团烂泥。
青禾跑了过去,拉住了苏云昔的衣袖。
“师傅还好吗?”
“没事。”
苏云昔站了起来,两条腿很虚。
她扶着石头站起来。
青禾连忙扶住了她,眼睛也红了。
“吓死了……”
“不要哭了。我并不是好好的站在那里。”
沈从山把打手们集中起来,一共有十一个。
“苏先生,这些人都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们属于京城某个大家族。在查案的地方布置阴阵,被我拆掉了之后就会有人来杀我灭口。”
沈从山皱眉。
豪门贵族。如此重要的事情……
“请沈捕头把他们带回县衙审问一下。他们的身上还应该有其他的东西。”
沈从山点头。
“你可以放心了。先把人带回去,明天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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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
十个打手被关押了。
有人进了监狱之后就在床上躺下了。
有人坐在角落里喘气,好像刚从水中被救上来一样。
沈从山在门口看了会儿。
“夜壶放在墙角,明天早上送饭。”
他转身回前厅。
苏云昔、青禾在大厅里。
青禾给苏云昔端来一碗热茶。
“师父,先喝口水。”
苏云昔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沈从山进来之后就坐在了沈从山对面的位置上。
“苏先生,你们之间有仇吗?”
苏云昔把茶碗放了下来。
“我去青溪县调查了几起奇怪的案件。有人用奇门禁术抽取老百姓的运势,我把阵法给拆掉了。这些人就是来堵我的。”
“奇门禁术?”
沈从山不太懂。
苏云昔没有做过多的说明。
“沈捕头,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审讯的时候我希望可以到场。我想知道他们的后台是什么人。”
沈从山思考了片刻。
“好的。你在帮助我们县衙破案的时候已经不止一次了,在情和理上我都应该偿还这个人情。”
“多谢。”
青禾打了一个哈欠。
她勉强支撑着,但是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
苏云昔看了一下她。
“沈捕头,有地方让我的徒弟住一夜吗?”
“后院有一间客房,我去叫人打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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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桌子。
青禾躺在床上之后就入睡了。
苏云昔坐于桌边,靠在墙上打起盹来。
但她没睡。
脑子里在转。
打手很容易就被抓到了。
后面的人知道他们被捉住了。
会怎么做?
会灭口。
睁开眼睛之后就站起来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沈从山仍然在前厅。
“沈捕头,今天晚上要增加牢房的人手。害怕有人来杀人。”
沈从山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认为他们的幕后黑手会采取行动吗?”
“是的。我把他们布置好的阵势给破坏了,也把他们的事情搞砸了。现在的人被抓了之后,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让人闭嘴。”
沈从山想了想。
“由我和我的两个兄弟轮流值班。”
“谢了。”
“除了轮岗之外。”苏云昔按着桌子边沿,低声说,“牢房外面的灯光不要熄灭,饭菜也不要提前送到里面去。如果有人递来话、递来药、递来纸条的话,都要没收。”
沈从山眉毛一挑:你认为县衙里面也有奸细?
“我知道这些人被捉得很顺利。”苏云昔看着牢房的方向说,“真正的派人来的,是不会想用十个打手来杀死我的。他们是探路石,试探县衙敢不敢接手此案,也是在试探我能不能够保住一条人命。”
沈从山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他做了十几年的青溪县捕头,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县衙不干净。但是苏云昔的话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怀疑。今天晚上追兵才赶到小镇上,青禾刚刚报案,县衙出动得很快,回来也很顺利,好像有人故意把他们送进了监狱。
“我自己来值第一个班次。”沈从山讲的是。
“晚上十一点以后就更危险了。”苏云昔抬起手指向窗外说,“子时之后阴气很重,最容易下手。如果牢房里面的人突然喊疼、喊口渴、喊见亲人,千万不要开门。”
沈从山点点头说:“记下了。”
苏云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放到前厅门槛上。
“这并不是一个阵法,而是一条警戒线。铜钱一响就表示有客人来到前面厅。”
沈从山看到这枚旧铜钱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她要留着它。
并不是因为害怕被打而逃跑。
她担心自己的证词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别人给剪辑掉了。
苏云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再躺下。
把奇门盘放在桌子上,然后看上面流动的符文。
盘上九星位置偏西。
子时过半。
她的内心非常激动。
盘上景门已经打开。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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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条秘密文件、资料和物品的检查。
子时过了大半的时候,奇门盘上的景门就亮了起来,在这个时候,苏云昔就听到了县衙那边传来的紧急报警的声音。
苏云昔拿起奇门盘,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从山仍然在院中。
“沈捕头,监狱里出了问题。”
沈从山没有问原因是什么。
他拿起刀向牢房的方向跑去。
苏云昔跟着他一起走。
青禾从偏房探出头来,苏云昔回头低声说道:“把门锁上,不要出来了。”
青禾缩回去了。
牢房位于县衙后面,要经过两扇门才能到达。
苏云昔来的时候,看门的两个捕快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沈从山伸手去摸。
“还活着,被别人打晕了。”
苏云昔绕开他们,推开了牢房的木门。
走廊非常黑。
只有一盏油灯,灯光很暗淡,映出了几个人的影子。
牢房里面关了六个人,都是爪牙。
黑衣蒙面人站在最里面牢房门口处,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阵玉上面有各种各样的符文。
那人捏碎阵玉。
牢房里的六名爪牙一起抽搐起来,口鼻中流出鲜血,眼看就要死去。
苏云昔大踏步向前走了三步,在奇门盘上用手指头去拨弄。
盘上景门变为休门。
手中的阵石被她扔了出去,打在蒙面人的脚下。
蒙面人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就陷进了泥潭里。
手里拿着的阵玉碎片掉下来了。
苏云昔再向前走两步,手指在盘面上飞快地弹动起来。
六道细细的白色光芒从阵石上分出来,绕着六只爪子的脖子转。
白丝收紧。
爪牙们抽搐的情况已经停止了。
蒙面人很生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向苏云昔冲了过去。
沈从山从后面冲过来,用刀把短刀给挡住了。
刀光闪了两下。
蒙面人被沈从山逼退了三步,后背撞到了牢房的木栅栏上。
沈从山把刀抵在了沈从山的脖子上。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蒙面人没说话。
他的嘴在动,但是被咬破了。
苏云昔看到了。
“别——”
来不及了。
蒙面人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了。
沈从山揭开蒙面巾的时候,口中有苦杏仁的味道。
“毒囊。”
苏云昔蹲下。
蒙面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
她把他的衣服翻过来,在里面找到了一块铜制的令牌。
令牌上面有暗纹。
和富商案、书生村案一样,都是相同的花纹。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她把令牌收好之后就站起来去查看了六只爪牙的情况。
六个人都还活着,但是处于昏迷状态。
她之前用休门的镇魂丝抵消了毒阵对她的反噬。
“不要去打扰他们。”
苏云昔来到蒙面人的尸体旁边进行仔细检查。
尸体上除了令牌之外还有信件。
信纸叠得非常整齐,在外面还包了一层油纸。
她打开信。
信上的字不多。
“第三批文运,在第七天的时候就会转移到京师的大本营。江南支线如果出现异常情况的话,就在当地进行封堵,并且不留下任何活口。”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符号。
与富商案阵盘底部的刻痕完全相同。
苏云昔的手指在信纸上面轻轻地抚摸着。
纸面有暗纹。
她把信纸举到油灯前去照。
纸张反面用银粉写着小字:
“京城主阵九个节点中,龙脉相交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每个月转一次。支线阵盘要每到15号的时候就换上新的阵玉。”
苏云昔把信纸收好。
“沈捕头,这封信很重要。”
沈从山点头。
“把这些人抓起来之后就让他们单独关押了。明天在法庭上重新审理。”
“别等明天。”
苏云昔向外看了一下。
天快亮了。
“先审一个人,在他们刚刚苏醒的时候,头脑还是很混乱的时候。”
沈从山想想之后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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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捕快把年纪最小的一个爪牙拉到了牢房的隔间里。
该人年龄在20岁左右,脸上有伤。
他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还是发呆。
苏云昔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叫什么?”
那人没说话。
苏云昔把蒙面人给他的令牌放在桌子上。
“有人来杀你了。我来帮助你们。”
那个人看着令牌,嘴上说了一些什么。
“我不认识他。”
“相信吗?是谁写的?”
“不清楚。这些东西都是上面的人传下来的。我们就负责防守就可以了。”
“上面的人是谁?”
年轻人摇头。
“没见过。每次都有不同的中间人传达信息。我们收钱,然后干活。不管是什么样的。”
苏云昔把信纸铺开,指着上面的内容给对方看。
“京城主阵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年轻人一看就吓坏了。
“只知江南有分支。京城的事情,不是我们这样的身份可以插手的。”
“那么你见到过这样的标志多少次呢?”
她指出了令牌上所刻的花纹。
年轻人的眼睛一亮。
“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令牌上面都会有一个这样的标志。据说这是上面的标志,但是不知道是谁雕刻出来的,又是谁传承下来的。”
苏云昔没再问。
她站起来离开了隔间。
沈从山跟出来。
“他说的是真的。”
苏云昔点头。
“我知道。小喽啰们其实并不知道很多。”
低头看手中的令牌、信纸。
“但是这两样东西可以查到京城。”
沈从山沉默了片刻。
“你去京城?”
“我得去。”
苏云昔把令牌、信纸都收好之后就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些人所使用的阵盘、阵玉都已经收缴了吗?”
“都已经放在仓库里了。”
“把所有的都拿出来,我一件件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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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中有六块阵盘、十几块阵玉。
苏云昔拿起了第一个阵盘。
盘面上刻着八门九星的方位布局。
把阵盘反过来给对方看。
底部有暗纹。
和富商案、书生村案阵盘底部的刻痕是一样的。
苏云昔把所有的阵盘都反过来。
底部都是一样的标志。
她从身上取出了一个富商案件的拓印版。
放在一起比对。
线型走势、弯曲程度、结尾收笔等。
完全一致。
苏云昔的手很凉。
她把拓印收好。
把六块阵玉都检查一下。
阵玉上面有四个小字“京城转运”。
很小,看不清楚。
苏云昔用指甲在上面轻轻一划,字就凸了起来一些。
是经过细砂打磨过的。
她闭上眼。
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线索,并且把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
富商宅院中所布设的九星耗财阵。
书生村文运抽取阵。
西山村锁雾大阵。
三县的困魂阵。
今天晚上要进行一次灭口行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京城。
那里有奇门禁术的人抽取天下的运气。
苏云昔睁开眼。
她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青禾在院门口拿着一碗粥。
“师父,你一夜没有睡觉。”
“睡不着。”
苏云昔接过粥碗,先用勺子沿边试探一下温度。
“师傅找到了什么东西?”
“证据。”
苏云昔放下饭碗,望着青禾。
“明天我要到北京去一趟。”
青禾愣了一下。
“我也去。”
“你留下。”
“不行。”
青禾咬着嘴唇。
“我和你一起去。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苏云昔看着她。
青禾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已经15岁了,不是小孩子。你一个人去京城,我就不放心。”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走吧。”
青禾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来不及高兴了。
外面有脚步声。
沈从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苏姑娘,县令大人要找你去一趟。京城有公文。”
苏云昔皱眉。
“什么文书?”
“不清楚。但是送文书的人是来自皇宫的。”
苏云昔心中一惊。
她把饭碗放到桌子上之后就和沈从山一起出去了。
青禾跟着她一起走。
她突然回头望了望仓库。
六块阵盘最下面一个弯角处的刻痕——
一下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停下脚步。
“不对。”
沈从山转身。
“什么不对?”
苏云昔望着虚无的空间,在奇门盘上迅速地转动着手指。
暗纹并不是所有的标记都是用来做标记的。
最后一个弯道向内拐,与其他六条曲线不一样。
她回到仓库里去拿第四块阵盘。
用指甲在最后的一个弯曲处轻轻一划。
弯道处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蜡。
蜡下有一个字——
“苏。”
人就变得很木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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