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仓库中,第四块阵盘揭去蜡封之后出现了“苏”字,苏云昔、沈从山两人仍然没有动。
苏云昔看了很久的“苏”字。
青禾凑过来说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放下阵盘之后,她的语气变得很平淡,自己都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的声音。
沈从山站在仓库门口,脸色苍白:“苏姑娘,这个字……”
“先收起来。”
苏云昔把第四块阵盘用布包裹起来,背在了身上。
另外五块给沈从山: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把它们分开存放。不要放在一个地方。
“明白。”
沈从山接过了阵盘,手里发抖。
苏云昔不再多言,拉起青禾向外走去。
院子里有捕快在守着,见她出来了就拱手说道:“苏姑娘,县令大人请你到县衙一趟。”
“爪牙审了?”
“审了一半。”
一半。
那就是还没有审核完毕。
苏云昔点点头,和捕快一起出了门。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回去再说。”
苏云昔打断她。
目前还不适合讨论这个问题。
县衙大堂。
县令坐于案几之后,面色不佳。
有几个爪牙跪在堂下,身上绑着麻绳,脸上还有伤痕——捕快们开始行动了。
旁边的两个人是书记官和检举人。
苏姑娘到了县令站起身来,坐。
苏云昔坐在旁边椅子上。
青禾站到她的后面。
县令扫视了堂下的爪牙一眼之后说道:“我已经询问了一个小时了。这四个人很顽固,什么也不肯承认。”
“让我试试。”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爪牙面前。
一共三个人。
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中年人,另外一个是年轻人。
她望向最左边的那个中年人,此人虎口处长满了老茧,一直拿着刀。
“你们在青溪县住了多久?”
中年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又低下了头。
不说话。
苏云昔没有给他时间去回答,自己就回答了:两个月零十五天。从你们在县里租下第一家店铺的时候开始计算。
中年的男人肩膀动了下。
“你们已经在江南很多地方布置好了。除了青溪县之外。”
她蹲下身子,与中年的男人对视。
“富商家的九星耗财阵、书村子的迷魂局都是你们布置的。”
中年的男人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得懂。”
苏云昔站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那就是从仓库里找到的一块阵玉。
“这就是你们身上所佩戴的阵玉。上面有京城某大家族的标记。”
她把阵玉放到了桌子上。
县令接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上面有标记。”
“这个标志并不是一般的。”苏云昔说,“它主要是用来记载文运和丰收情况的。阵玉上面所刻的图案代表了各个地方,青溪县、临水县、北河县、石桥县等等……”
她一个一个数。
一共七个县名。
每次说到这个词语的时候,中年男人的脸色都会变白一些。
你们在七县都布置了阴阵来抽取寒门书生的文运苏云昔的声音很平静,“文运被抽走了,读书人或者发疯,或者自杀——村民们认为他们是中了邪,官员们则认为这是瘟疫。”
“知道的事情很多。”
年轻的爪牙禁不住开口了。
中年的男人瞪了他一眼,但是已经迟了。
“我所知道的并不仅仅如此。”苏云昔看着他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每个月都要把货物送到京城去。货物里面装的是阵玉,阵玉可以带来好运。”
年轻的爪牙的脸色也变了。
你们的上家就是京城的一个大家族苏云昔又说道,“那个时代的人用文运来培养自己的孩子去参加科举考试。十年之后,世家子弟科举考试多次中榜——但是寒门学子,有的死了,有的发疯了。”
她顿了顿。
“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大堂里面非常寂静。
县令问道:“是谁指使的呢说!”
中年的男人低着头。
县令拍案而起:如果不马上招人的话,就要用大刑了!
“我说。”
中年的男人声音很沙哑。
他抬起了头,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衰弱的疲倦,这是被幕后人抛弃之后产生的恐惧。
“我们就是跑腿的人。上面的人要我们在江南七县布置阵势,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京城领取阵玉。”
“送到北京哪里?”
“东城区孟家大院。门口有两只石狮子的是哪一家。”
县令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孟家?”
“对。”
中年的男人说完之后就全身抽搐了。
口鼻涌出血来。
“不好!”
苏云昔上前一步把人按住了。
但已经晚了。
中年的男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眼睛突出,七窍流血,然后就倒下了。
年轻的爪牙吓得大叫起来:“他、他怎么样了?”
苏云昔马上转过头去看另外两个爪牙。
两个人也开始抽搐了。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死去。
大堂里到处都是血迹。
县令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问到:是怎么死的?
苏云昔蹲下来,去摸死者脖子处的脉搏,但是发现已经没有了。
她把中年男人的眼皮翻开。
瞳孔中有许多小红点。
“禁术灭口。”
她站起来,声音很冷:“他们身上被种了反噬符。一旦说出关键信息,符咒就会触发,直接从内部杀死宿主。”
青禾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县令握着拳头说:“这是要杀人灭口。”
“对。”
苏云昔望着桌上的阵玉。
孟家。
这两个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京城世家,孟家。
她的名字叫孟家,在十年前苏家灭门之后,孟家就是第一个代替苏家在朝廷里做术数工作的家族。
县令苏云昔转过身来问孟家在朝廷上是什么样的官职?
县令想了一下:孟家的老太爷是太常寺少卿,负责祭祀和音乐的事情。孟成禹的儿子孟成禹在户部担任郎中一职,主要负责江南地区的税收事务。
主管江南税务。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联系在一起了。
孟家用职权之便,在江南七县布置文运。税务官员到各个县巡视的时候,并不会让人产生怀疑。
她睁开眼。
“县令大人,这份口供给已经登记完毕了吗?”
“录制了一些。还没有录完。”
“先留着。”
苏云昔看地上有三个死人。
“另外一件事情也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三具尸体不能烧。”
县令皱着眉头说:“留着干什么?”
“要查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反噬符。”苏云昔说,“能够种下这样的符咒的人,就是布阴阵的人。”
县令想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好。本官让别人把尸体放在后院的冰窖里。
“多谢。”
苏云昔转过身向外走去。
青禾连忙说道:“师父,孟家……”
“回去再说。”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她离开县衙的时候,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傍晚时分,西方天空中最后一缕阳光也渐渐消逝了。
京城方向有一团很淡的灰色雾气环绕在龙气之外。
像是某种诅咒。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孟家和姓苏的人有没有关系?”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望了青禾一眼。
青禾脸上带着忧虑,并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样子。
“不确定。”苏云昔说,“但是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
青禾跟在后面,并没有再追问。
回到住处。
苏云昔把第四块阵盘取出来放到桌子上。
在灯光之下,“苏”这个字显得十分醒目。
不是刻上去的。
底部用铜丝缠绕,并且用蜡封住。不刮掉蜡的话就看不到。
有人故意留的。
青禾问道:“师傅,这是你家人的字迹吗?”
“可能。”
苏云昔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着这个字。
笔画虽然很细,但是力度却非常稳定。
可以想象到,在很早的时候,有人把铜丝一根根地嵌入到阵盘的底部,并且用蜡封住。
这个人在等。
等人发现它。
青禾又问道:“那么孟家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呢?”
苏云昔没回答。
她拿过一支笔,在纸上面写了“孟”这个字。
再在旁边写上一个“苏”字。
两者的笔画数不同,并且没有相似之处。
她放下笔。
“三天之内我必须要去北京。”
青禾一呆:“现在?但是王爷还没有到呢……”
“不等了。”
苏云昔把阵盘收好。
“再不走的话,江南七县的阵玉就会被全部毁掉了。”
青禾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她点了点头说:“我去收拾东西。”
苏云昔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低头看桌上的纸条。
孟家。
苏家。
她觉得还有没有找到的一条线。
但是她明白,总有一天那条线会自己浮现出来的。
她看了看窗外。
现在已经很晚了。
整条街上非常寂静,仿佛一片死寂。
她把门关上之后就熄灯了。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青禾。
有两个人,走路声音很小,穿的是软底鞋。
她没动。
脚步声到了门口。
有人说:“就在这里。”
另外一个人说:“进去拿东西之后就可以走了。不要惊动到人。”
苏云昔摸到了桌子上面的奇门盘。
她的手指拨动盘面,让九星转向静门——困敌局。
门外的人正要推开房门。
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
两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就连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非常害怕。
门里面传来了苏云昔的声音:
“两位,错了地方。”
她起身点上蜡烛之后就出去了。
门外的两个人好像被无形的绳子拴住了,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你们也是来取阵盘的吗?”
她问。
两人没说话。
苏云昔看了一眼他们,发现都不是本地人。
她轻巧地转动着奇门盘。
两个人全身都在发抖,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
说苏云昔的声音不大,“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孟家。”
其中一人很费劲地说话。
“知道了。”
苏云昔转动了盘子之后就收起了气机。
两个人坐到了地上。
她说:“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主人吧,我已经把阵盘收拾好了。要亲自去拿。”
两个人一起滚着跑。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夜晚的风很冷,把她的衣服吹得飘了起来。
青禾跑了过去:“师父!有客人来访吗?!”
“走了。”
苏云昔对她说:“收拾好东西之后,今天晚上我们就出发了。”
青禾一愣:“但是城门已经关闭了……”
“走南门。”
苏云昔说。
“南门守门的老赵欠了我一个人情。”
回到房间之后就把阵盘给背下来了。
临走的时候再看一眼桌子上的纸条。
孟。
苏。
两滴墨水已经干了。
她还有三张暗纹拓片没有拼好。
只差最后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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