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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浆还在冒着丝丝白气,凝固成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硬壳,将那卷明黄彻底封死在地下。
姜离的话音落下,祭坛废墟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未散尽的黑雾边缘,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残骸冷却的“咔哒”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几匹快马冲入这片刚刚经历神魔之战的废墟,为首一人身着京城禁卫的鲜明甲胄,面白无须,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倨傲,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传旨太监,张诚。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装束的禁卫,以及一个抱着木匣、脸色苍白的文官——史官陈简。
张诚勒住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残骸,以及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却异常灼热的士兵,最后落在站在铅封裂缝前的姜离身上。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手中另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刻意拔高:
“太后密旨到——!北境军务总领、摄政王姜离,接旨!”
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无人下跪。
甚至连他带来的那几个禁卫,目光触及姜离身后那片吞噬了前一道“密旨”的铅壳,以及更远处那尊被斩碎、仍在微微散发不祥气息的巨眼残骸时,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姜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张诚。
张诚被她看得心头一突,强自镇定,继续念道:“……北境战事已毕,着摄政王姜离,即刻交卸兵权,只带亲随十人,速返京城述职,不得延误!沿途各军,不得听其调遣!钦此——”
念完,他抬高下巴,等着姜离上前接旨,或者……至少该有个反应。
姜离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冷。她抬手指了指张诚手中的绢帛,又指了指脚下那片铅壳:“张公公,你手里这份,和刚才烧掉的那份,笔迹印章,可一模一样?”
张诚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此乃太后亲笔密旨!”
“亲笔?”姜离向前走了两步,周围的士兵,无论是萧重麾下的精锐,还是铁牛收拢的溃兵民兵,都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狄妖邪,不仅能侵蚀人身,制造傀儡,更能以邪术蛊惑人心,伪造文书,甚至……影响深宫。”
她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张诚脸上:“我刚刚在此诛杀邪神本体,其临死反扑,邪力直冲京城方向。你这道旨意来得如此‘凑巧’,内容又如此‘贴心’……张诚,你到底是太后的信使,还是北狄潜伏在京城,此刻被邪神最后力量激活的……暗桩?!”
“血口喷人!”张诚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尖声叫道:“咱家侍奉太后多年,忠心耿耿!姜离!你敢抗旨不遵,还污蔑钦差,是想造反吗?!左右!给我拿下这妖言惑众的逆贼!”
他带来的几名禁卫下意识想动,可脚步刚挪,就对上周围无数道冰冷、甚至带着杀气的目光。那些刚刚从血肉磨盘里爬出来、亲眼见过“神迹”与“铅封”的士兵,此刻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更别提萧重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那股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禁卫们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张诚慌了,色厉内荏地挥舞着绢帛:“你们……你们都想跟着她造反吗?!朝廷大军就在后面!抗旨者诛九族!”
“造反?”姜离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将士!你们刚刚随我在此,亲眼所见!我们诛杀的是什么?是北狄供奉的邪神!我们封禁的是什么?是祸乱天下的根源!我们流的血,是为了大梁百姓能安居乐业!可现在,京城却传来这样一道旨意,要我交出兵权,孤身返京?试问,若我依旨而行,北狄残孽卷土重来,谁人能挡?这究竟是太后的本意,还是邪神溃散前,那最后一缕邪念,侵入了深宫,伪造了这份要将功臣良将置于死地的‘伪诏’?!”
她的话,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伪诏!”
“定是邪神搞的鬼!”
“王爷不能回去!”
“杀了这传伪诏的阉狗!”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怒吼声此起彼伏。他们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们亲眼看到了姜离斩杀巨眼、封禁裂缝,带他们从绝境中杀出生路。现在京城来旨要夺权拿人?去他妈的!
张诚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手里那卷绢帛都差点拿不稳。
萧重动了。
他身影如鬼魅,瞬间掠过,张诚只觉手上一轻,那卷“密旨”已经到了萧重手中。萧重看都没看,双手一错,“刺啦”一声,名贵绢帛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再撕,变成碎片,随手一扬,碎绢如雪片般飘落,落在尚未冷却的铅壳边缘,迅速焦黑卷曲。
“你……你们……”张诚指着萧重,手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重冰冷的目光却越过他,扫向人群外围几个看似普通的溃兵。【因果洞察】之下,几条细微的、带着恶意的“线”清晰浮现。他朝铁牛微微偏头,眼神示意了几个方位。
铁牛会意,低吼一声:“抓起来!”
他身边数名如狼似虎的老兵猛地扑出,精准地扑向那几人。那几人还想反抗或隐藏,却哪里是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瞬间被按倒在地,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淬毒的匕首和袖箭。
“果然有埋伏!”铁牛一脚踩在一个杀手背上,怒喝道。
这一幕,让原本还有些许疑虑的将士彻底沸腾,看向张诚的目光已如同看一个死人。
姜离不再理会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张诚,她缓步走到那抱着木匣、瑟瑟发抖的史官陈简面前。
陈简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木匣掉在地上,里面笔墨纸砚散落出来。
“史官陈简?”姜离垂眼看着他。
“是……是下官……”陈简声音发颤。
“把你刚才,抵达之后所见所闻,所记录的战地日志,拿出来。”姜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简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卷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纸卷,双手奉上。
姜离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如实记载了“摄政王姜离拒接太后密旨,焚诏于铅浆,并疑似污蔑钦差”等内容。
她将纸卷递回给陈简,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笔墨:“重写。”
陈简茫然抬头。
“不是‘摄政王拒接密旨’。”姜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北境大捷,诛杀邪神本体于祭坛。然邪神溃灭之际,垂死邪力冲击京城,疑似蛊惑深宫,伪造太后密旨,欲诱杀功臣,断我大梁柱石。幸摄政王明察秋毫,识破奸计,于阵前当众揭穿,并毁去伪诏,以安军心。’明白了吗?”
陈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篡改史录,这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可……他看着姜离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被撕碎的绢帛碎片,以及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张诚……
他猛地一咬牙,捡起笔,铺开新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按照姜离所言,一字一句,重新写了起来。
姜离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全军。她走到一堆收集起来的、相对完好的巨眼金属残骸旁——那些碎片依旧冰冷坚硬,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暗金色碎片,高高举起。
“将士们!”她声音清越,穿透夜空,“此战,我等诛杀邪神,乃承天意,顺民心!这些邪神残骸,虽是不祥之物,但其材质非凡,历经神血浸染与真火淬炼,已非凡铁!”
她目光扫过几名在刚才战斗中表现尤其勇猛、身上带伤的将领,点名道:“王校尉!李都头!赵队正!”
被点到的三人一愣,随即激动地出列抱拳:“末将在!”
姜离将手中那块暗金色碎片递给离她最近的王校尉:“此乃天赐‘护心甲片’!持此碎片,邪祟难侵,可保性命!今日赐予你等,以彰其功!”
王校尉双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碎片,入手微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感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因激战而燥热的身体都为之一清。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噗通跪倒:“末将……末将谢王爷厚赐!誓死效忠王爷!”
另外两人也分别得到一块稍小的碎片,同样激动不已,跪地叩谢。周围将士看得眼热无比,那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神迹”的证明,是“天命”的加持!拥有这碎片,仿佛就拥有了某种超凡的护佑。
原本因接连剧变而有些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带着神秘色彩的“授勋”牢牢拴住,看向姜离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就在这时,被两名士兵拖着的张诚,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嘶声大喊:“姜离!你得意太早了!京城……京城四门早已伏下重兵!太后……和几位阁老早有准备!你就算带着这群泥腿子回去,也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嘶喊声在废墟上回荡,带着绝望的尖利。
姜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萧重。
萧重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两人之间,甚至无需言语。
不再需要什么朝廷接引,不再等待任何所谓的“旨意”。
姜离深吸一口气,面对著眼前这支刚刚经历了神战、获得了“神赐”、士气如虹的军队,朗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传令全军!”
“邪神虽诛,余孽未清!更有妖邪之力侵入京城,蛊惑宫廷,挟持太后,危害陛下!”
“我等身为大梁将士,护国安民,责无旁贷!”
“即刻拔营!以‘清君侧,救驾靖难’之名——”
“目标,京城!”
“开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