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仓库取来阵盘之后,当天晚上苏云昔就回到了青溪小院,并且把所有的拓片、阵盘都铺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苏云昔没有睡。
把所有的硬盘都放到桌子上,摆成一排。青禾点燃了油灯,并且又添加了两根蜡烛,屋子里十分明亮。
师父,我们先休息一下吧青禾低声说,“现在已经接近子时了。”
“不累。”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拿起了第一个阵盘。
这是富商案件。阵盘下边有三条曲线,就像水波纹一样。她拿来宣纸,用炭笔轻描淡写地拓印上去。纸上的花纹非常清楚,而且墨色也是一致的。
第二块就是书生村了。阵盘后面用的是斜线交叉的方式,就像一张渔网一样。
第三部分是乡绅府。几条折线,时而出现时而不出现。
第四块是西山锁雾阵的阵玉。上面有很多复杂的花纹,在中心有一个小圆点,从这里向外有六条放射状的线条。
苏云昔一块块地拓印。青禾在一旁帮着按纸,不敢说话。
赵大被抬走了。县衙仵作检验之后说他是被毒死的,毒药就藏在他的后槽牙里面。在审讯之前就已经咬破了。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刺客。
沈从山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自己地盘上的时候,犯人在他的面前就被灭了口,这面子就丢大了。马上调动亲兵把住县衙的大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但是苏云昔知道,杀人的人已经离开了。
气机的感觉她也有体会。
审讯的时候,外面有人用禁术催促。手法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她专心看气的话,是很难察觉到的。当赵大说到“上面的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气机就马上收缩起来,好像有人勒住了他的脖子一样。
赵大就这样死了。
“师父,”青禾递过另一块阵玉,“这块是运河上缴获的。”
苏云昔接过来了。这块阵玉要比其他的要大一些,而且比较重。暗纹是在底部雕刻出来的,并非是用刀具刻画而成的,而是铸造出来的。这是一个完整的图案,就像一只闭上眼睛的小动物。
她手一抖。
师傅青禾警觉地凑了过来,“怎么回事?”
没有关系苏云昔把阵玉反过来之后就开始拓印了。
笔尖在纸上游动的速度很慢。
她还记得这个图案。
苏家先人的手札中也画有此物。小时候她看到过,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去问爸爸。父亲的脸色一变,把书合上,说这不是小孩子应该看的。
后来这本手札就没有了。
但是这个图案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所有的硬盘都已经扩展完毕了。苏云昔把宣纸一张张铺在地面上。青禾帮助整理好案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并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
第一种就是富商案件中出现的波纹暗纹。
第二行就是书生村的渔网花纹。
第三种就是乡绅府所用的折线纹。
第四行就是西山阵玉的六射线加圆点。
第五行就是运河阵玉的闭目图。
苏云昔看了好一会儿。
无规律青禾也看了下,“每一处都不同。”
“不正确。”苏云昔蹲下来,把第五行的闭眼图案取出来放在第一行旁边。
两张拓印的照片并排摆放好。
波纹与闭目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曲线。
苏云昔把第三行的折线纹也拿来,放在闭眼图案的另一边。三段曲线可以构成一个半圆。
她心跳加快。
“把剩下的东西也拿来吧。”她说。
青禾把所有的拓印都给了她。苏云昔开始拼了。
波纹和渔网的花纹、渔网的花纹与折线纹相接。折线纹和六射线相连,六射线又与闭眼图案相接。
最后,闭眼图案又变成了波浪形。
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青禾说,“就像一个眼睛一样。”
苏云昔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就是一只眼睛。
圆的形状就是眼眶,中间的闭眼图案就是眼睑。六条射线由眼睑向外射出,犹如光芒。整个眼睛都是闭上的状态,并且没有瞳孔,但是越看就越觉得它好像在盯着你看。
天目苏云昔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青禾没有听清楚。
天目她说了一遍,“前朝禁术的标志。”
青禾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上一个朝代。那么这就是一百年前的东西了吧?
苏云昔没回答。
她的脑海中很快地转动起来。苏家的手札上画有这个图案,但是是残缺不全的,只有一半的样子。父亲从来不会解释这是做什么用的,只是说它是“不能碰的东西”。
现在已经全部拼好了。
完整的天标。
百年前卫寒渊所创立的禁术流派就是以此为标志。
她一直认为那只是传说。史书记载卫寒渊诛杀九族,所有的禁术典籍都被焚毁了。但是这些标记却出现在江南各个地方,并且被刻在阵盘和阵玉之上。
它从未消失。
只是藏起来了。
“师父,”青禾声音在发抖,“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苏云昔站起来。
她把拼好的天目标记卷好,塞进了怀里。另外一些拓印也得收拾好,不让别人看到。
“并不是因为有了麻烦才这样做的。”她说,“麻烦一直没有离开过。”
青禾不明白。
苏云昔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开向外看去。夜晚的风很大,县城里的街道上十分寂静,只有一些灯笼还亮着。
她望气。
县城上空的灰尘比平时要多一些。这并不是某个地方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南都受到这个标记的影响。
一百年前留下的祸根,并没有被彻底清除掉。
其实也就是换了一个说法而已。隐藏于民间、官场以及县衙之后。
藏于“天顺号”布匹、银票之中。
苏云昔关上窗。
青禾把所有的拓印都整理好了,并且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面。看到苏云昔之后,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那么就直接说了吧苏?”云昔说。
师父,木盒边上的东西会有人再来拿吗?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会。”
青禾抿紧嘴角。
“但是”她说,“我们不是已经把阵法给破解了吗?”
“阵亡了,但是人还活着。”苏云昔说,“他们还可以布置新的阵型、变换地点和方法。”
青禾的脸色更加苍白。
苏云昔望着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青禾害怕的是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徒弟从小生活在青溪长大的人,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见过死人。亲眼看到赵大笑到一半就猝然倒下,能够坚持到现在不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苏云昔说,“但是完了之后,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青禾抬头看她。
“天顺号,”苏云昔说,“明天一早我去查。”
“我也去。”
“危险。”
“我知道。”青禾抱着木盒说,“但是我不可以白白做您的徒弟。”
苏云昔不再拒绝了。
把一盏灯熄灭之后就只剩下蜡烛了。屋子里很黑,只有窗户缝隙中透过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天空图案。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头沉睡的动物。
苏云昔听到的是父亲的声音——
“这个东西不要去碰。一触即发,无法挽回。”
她没听。
也不后悔。
弯下身子把天标的标记图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所有的拓印都折叠好,并且把它们和木盒一起锁了起来。
“去睡觉吧。”她说。
青禾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了。
苏云昔没有睡。
她在桌子上面玩着手中的奇门盘。八门不动,九星不转——卦象还没有出现,但是她已经看出了结果。
天目重现。
苏家灭门。
这两者之间只差一步就可以推理出来了。
她等着天亮。
天顺号牌匾在早晨阳光下会非常醒目。
门口有脚步声。
她把木盒推到了床底下,手指按住了奇门盘,并没有马上答应。如果来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三息以上,则是试探;如果直接走过,则是巡逻。
这次只停了1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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