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江南十六县气运图的那个晚上,苏云昔一直在书桌前坐着,青溪小院外面的天空由深黑慢慢变成浅灰。
天快要亮了的时候,苏云昔才从书桌前站起来。
这张地图上已经用红线、黑点和三角形做了很多标记。江南各地的阴阵的位置都标出来了,每一条气运流过的路线都有箭头指示。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穿着一件大衣站在门口,头发很凌乱。
“师父,你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吗?”
“嗯。”
苏云昔把地图卷好之后放进竹筒里面。
青禾端来一杯凉茶放到桌子上。没有离开,在旁边搓着手,想说又说不出口。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可以随便提问。”
青禾咬紧了牙关。
师父,我睡不着觉,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要去管这些事情?
苏云昔没回答。
青禾接着说:“那个富商、那个书生村以及那些失踪的人……我们并没有对他们有什么亏欠。官府不管,摄政王也不管,我们就两个人女的,从青溪跑到西山,再从西山跑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并不想让师傅这样辛苦。”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窗外的天空由墨蓝变为深灰,再由深灰变为鱼肚白。有一只小鸟停在了院墙之上,叫了两声之后就飞走了。
“青禾。”
“嗯?”
“你坐下。”
青禾把凳子搬过来坐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傅。
苏云昔拿起一杯凉茶喝了口,并未马上开口讲话。她要怎样向一个16岁的小女孩解释清楚,自己也是花了十年时间才领悟到的事情。
“小时候的时候,苏家就有这样的一个规定。”
“什么规矩?”
“每年的立春的时候,全家人会一起去祠堂磕头。不是磕祖宗,而是磕一块牌位。”
青禾一愣:“牌位?”
“对。牌位上没有名字,上面只刻着四个字:守望气运。”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在谈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
“我去问了我父亲,为什么给我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磕头。我父亲说这是苏家的第一代老祖宗留下来的规定。从大雍建国之始起,苏家每一代的人都要守护着这块牌位度过自己的一生。”
“守什么?”
“守护天下的运气。”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气运是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但是只要有人去触动它,天地之间就会产生变化。有的人发了财,就有人破产。有人升官,就有人大批被贬谪。有的人生存到一百岁,而有的人却早早地死去。”
她转过身。
“苏家人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杆秤。不能让任何一方过分强大。”
青禾皱着眉头说:“这样不就是得罪人了吗?”
“是。”
“那么为什么要去做呢?”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在她的脸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看上去很累,但是眼睛里却非常平静。
“自从上一辈开始,苏家就答应了这件事情。”她说,“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有的人死在了路上,有的人死在了监狱里,有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但是只要苏家还有一人存在,这件事情就不可能被中断。”
“这就是债务。”苏云昔说,“刻在骨子里的债务。”
青禾抿紧了嘴。
“她不懂得什么是气运之类的高”深学问。但是她听懂了“债”这个字的意思。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她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一块儿还吧。”
苏云昔看向她。
青禾握紧拳头:我自己一个人,还不起苏家几代人所欠下的债务。但是师父是可以的。师父还不上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去还。所以……所以我就成了你的徒弟。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也红了。
苏云昔看了她很久。
于是就去摸了她的头。
“好。”
就一个字。
青禾闻到一股香味之后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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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由青禾在厨房里熬粥。
小米粥里面放了几个红枣,苏云昔喝了一大碗又一小碗。青禾在一旁吃着馒头,吃得非常香。
“师父,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去县衙。”
“到县衙干什么?”
“借东西。”
青禾放下手中的馒头问到:要什么?
“阵玉材料、刻刀。”
苏云昔把饭碗放下来,然后把手上的油迹擦干净。
“这两天你跟我学了八门基础,但还缺一样东西。”
“啥?”
“护身阵玉。”
她起身进到里间,从箱子里取出一盒朱砂、几块青玉。
上一次你被困在迷魂阵里,是因为你的身上没有护身之物拿起一块青玉说,“给你做一个,你也自己做一个。”
青禾眼睛亮了。
“我也能学习制作阵玉吗?”
“可以。但是阵玉并不是首饰,做得不好就会受到反噬。”
苏云昔把青玉料放到桌子上。
“给你讲一下最基本的护身阵玉。以阳遁三奇中乙木入阵来对应天辅星,六宫为基础。”
她边说边画。
朱砂笔在青玉上行走,流畅如水过石。
青禾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没眨过。
“看吧!乙木生长之气可以抵御外来的煞气侵袭。但是你不能光画符,还要注入你的气息。”
苏云昔把笔递给了青禾。
“你试试。”
青禾接过笔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深呼吸之后,按照师父的方法在青玉上画出一条线来。
第一笔就歪了。
乙木符纹要一口气画完,否则就会被废弃。
青玉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青禾傻眼了。
没有事情苏云昔把第二块递了过去,“再来一块。”
青禾又试。
第二块画了一半的时候,气机就不稳定了,朱砂就变成了灰烬。
“再来。”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青禾额头上都是汗。
到了第六个的时候,她才把完整的乙木符纹给画出来了。当笔尖从玉面上移开之后,青玉上就会出现一道淡淡的青色光芒。
苏云昔拿过一块玉来瞧了瞧。
“能用。”
青禾差一点就跳起来了。
“我算是学会了没有呢?”
入门苏云昔把自家的一块也给了她,“两块都要戴在身上,日日夜夜都不离手。洗澡的时候也不能摘下。”
“为啥?”
“阵玉养人,人也养玉。时间长了之后,防护的效果就更好。”
青禾手里拿着两块阵玉,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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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苏云昔要到县衙去借阵玉的材料。
青禾把院子里的东西整理好了之后,正要关门的时候,有一个少年跑了过来。
“苏师父在家吗?”
少年气喘吁吁,满脸都是灰尘。
“是。”青禾把人带了进来。
少年见到苏云昔之后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师父,求求你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
“你的父亲怎么样了?”
少年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父亲昨天晚上出去巡逻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早上才发现倒在南门边上的水沟里,全身都是黑色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苏云昔皱起了眉头。
“带我去看。”
回到房间之后,她就拿起了奇门盘以及一些备用的阵玉,并且还向青禾看了一眼。
“护身玉带好了吗?”
青禾马上去摸自己的腰间:带上了。
“走。”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之后就一路小跑向南门跑去。
苏云昔一边走一边问少年有关细节的问题。
少年说他的父亲是县衙的捕快,昨天晚上值班巡逻,和往常一样从南门走到东街那条路。今天早上没有回来,有人出去寻找之后,在南门外二百米处发现他躺在水沟里。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南门外?”
“对。”
“水沟和城门之间有什么关系?”
少年一呆:“你怎么会知道呢?”
苏云昔没回答。
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阴阵。
又一个。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带着青禾去追。
南门外被杀的人是捕快,而且死的地方正好对着城门和水沟,这就表明对方并不是随便杀人,而是想试探一下县衙巡逻的情况。如果她们没有做好准备就去的话,那么见到的可能不是尸体,而是第二层陷阱。
苏云昔摸了摸青禾腰间护身阵玉。
“不要去接触尸体。”她说。
青禾着急地说:“但是人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就不会再死第二次了,活着的人就会。”苏云昔对少年说,“你现在就回去吧,让沈捕头把南门外面二百步的地方封住,不让任何人下去。”
少年愣愣点头。
苏云昔转过身进了屋子。
她需要补充闭气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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