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回到房里，在宣纸上铺好。
青禾凑过来一看，只见师父磨好墨之后，在纸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
这就是江南的地图苏云昔讲的是。
她在圆内添加了河流、山川、城市和村庄等元素。
青禾看得很认真，发现师父画画速度很快，手法也很稳，好像画过很多次一样。
画好基本的地貌之后，苏云昔就用朱砂笔在纸上面画出了第一个红色的点。
“青溪县就是我们所居住的城市。”
接着点击第二个红点：富商家，九星耗财阵。
再点第三个：“书生村，迷魂阴遁局。”
第四条：西山大雾弥漫，村庄被围困。
第五个：乡绅府邸，另外一处耗费钱财的地方。
六个红点印在纸张上。
青禾看了很久那些点之后就问师傅：“这些点有没有什么规律呢？”
苏云昔没有回答，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在上面蘸上墨水，然后把六个点连接在一起。
当线画好之后，青禾就惊呼出声了。
“不是直线……”青禾指着纸上的图案说，“是弯曲的，就像符咒上那样的弯曲。”
苏云昔点点头：这是局。
她用朱砂笔把连线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并且说：“看，六条线相交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哪里？”
不是这个地方苏云昔说这是阵眼。
青禾努力去理解：那么这几个案件，并不是各自为政的坏人所为，而是有人有意把它们放在六个地方，使它们形成一个圈子？
苏云昔看了徒弟一眼。
“你进步很大。”
青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只是随便猜测了一下。”
“瞎猜也得猜在点上。”苏云昔指了指那几个红点，“六处阵法，规模不同，时间不同，布阵手法也有差异。但有一点相同——”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块阵玉碎片给青禾。
“暗纹？”
“是的。”苏云昔说，“所有的阵盘和阵玉上面都有一样的标志。”
青禾把碎片反过来一看，在下面有几道细小的纹路，像眼睛也像某种符号。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样的花纹。
天目苏云昔说这是上一个朝代禁止使用的法术印记。
“那么他们布下这么多阵法，就是想来抢老百姓的运气吗？”
“是，又不是。”
苏云昔又拿出了一叠纸，上面记载了这段时间里她所做过的所有的调查记录。
她把这本书翻到了某一页，并且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说：“在富商案件里，损失了七成财富。书生村一案中，因为抽走了文运，所以所有的年轻书生都疯了。乡绅家没有财产了，后代也死了。西山那边的人们越来越弱了。”
她在纸上画出一个阵型，并且说：“每个阵基都要损失一样东西。财、文、子嗣、身体状况、寿命。”
“六处阵基正好和六种气运相对应。”
青禾惊讶地说：“那么他们所获得的那么多运气要用来干什么？”
苏云昔把纸张中间的地方用大红色画上一个圆。
“这里。”
“京城？”
“是的。”苏云昔说，“所有的阵基气流都是朝向京城。江南各地百姓被抽取出来的运气正源源不断地送到北京。”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她活到现在，一直认为苍天有眼、老天爷会保佑好人得到好报。
但是听了师父这么说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个人把老百姓的好报给抢走了，送到京城去了。
“师父，”青禾声音发哑，“那……那京城的人在做什么？”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但是能够布置出如此大规模阵势的人，一定不会是普通的江湖术士。
后面的支持者都是大家族或者更大的家族。
青禾看到纸上的红线、红点，就感觉像是有一只大手张开了五指一样，每根手指都按在了江南的土地上，整个手掌向下按去。
“可以破译吗？”青禾提问。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把纸收好之后就去到窗户旁边。
“拆阵并不难，难就难在拆完之后。”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在用手掌向下按所以。”苏云昔说，“我们断一根指头，他还能够换一根。拆掉一个分阵，还可以补充到另一个分阵上去。只要有后方支持的人存在，这局就不可能被攻破。”
青禾想了一下之后说：“所以就是要打掉支撑队伍的人。”
“嗯。”
“那个人在京城吗？”
苏云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青禾握着拳头说：“那么我们就去京城吧！”
“出发前要把江南那边的摊位收拾好。”苏云昔转身说，“六分阵。已经打掉了三个地方。还有三个地方要赶快解决掉，不然它们就会把被破坏的地方再补上。”
青禾指着纸上的西山说：“我们先去西山吧！”
“对。”
苏云昔把宣纸折叠好放在怀里，走到桌子前拿起奇门盘。
盘面比较轻，但是她知道进了西山之后盘面就会变重了。
“西山那边有说法吗青禾？”跟着问。
“据说那里每年都会出现大雾，进去之后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有进去没有出来。”苏云昔顿了一下说，“十年前，当地的县衙派了一些人去山上调查，结果进去的人有二十个，回来的只有五个人，其中有三个疯了，另外两个回来之后半年之内就死了。”
青禾咽了一口唾沫。
“那么去之后能回来吗？”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青禾一愣，然后就咧开嘴笑了。
“能。”
“为什么？”
“因为师父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一次能够回来的。”
苏云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
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护身阵玉。
一枚为旧货，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清楚了。
另外一枚是新刻的一枚，青禾今天早上才刻好的。
苏云昔接过青禾雕刻好的一枚戒指，问道：“是用这枚戒指好呢，还是用原来的那枚好呢？”
青禾想了一下，伸手接过了新的阵玉：“拿着这个吧。”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的原因。”青禾说，“我自己的东西，就必须要自己保护好。”
苏云昔不再多言，把旧的阵玉收进柜子里面。
天色暗下来。
青禾去点油灯的时候，苏云昔就坐在桌子边上把六处阵基的坐标以及暗纹都拓印到了一张皮纸上面。
她的画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十分平稳。
青禾在一旁观看，发现师傅有时会停顿下来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继续作画。
这个动作很小，但是青禾看到了。
师父累了。
“师傅，你休息一下吧。”
“不累。”
“你跟我说不累，和我父亲跟我说“我不饿。”时是一样的。”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青禾说：“我父亲以前在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并且还说自己不累。其实很累。”
苏云昔没有回答，继续画画。
画完了最后一笔之后，她就把皮纸卷起来放进竹筒里。
“好了。”她说，“回来之后再补上最后一张。”
青禾问道：“师傅，你画这么多是为了留底册吗？”
苏云昔站起身来，望着窗外。
“不是留底册。”她说，“万一我不回来的话，这些东西要有人接着查。”
青禾一愣，随即用力摇着头。
“不会出现那种万一的情况。”
苏云昔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
“你会看阵了嗎？”
“还没……”
“那就快学。”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走到门口把油灯吹灭了。
在夜晚的时候，她用手去触摸了自己腰部处的奇门盘。
盘面冰凉。
她认为西山上的雾一定会很大。
并且还会把人的眼睛也给困住。
真正的锁雾阵，是困住人判断能力的。使人觉得仍然在前进，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围绕着阵眼进行；使人认为看到了同伴，其实是听到了阵中借来的声音。
苏云昔把这事儿记在了竹筒外面的小标签上。
青禾还没有看懂完整的阵图，但是可以看懂提示。
从今天开始，她的徒弟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在每次进入战场之前都要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写完小签之后，她就把旧阵玉、新阵玉分开放好了。旧阵玉留给自己，新阵玉送给青禾，一旦雾中气机紊乱的时候，就可以凭借玉气来判断出青禾距离自己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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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有客人来访。
西山锁雾阵的信息发出之后，在夜晚降临的时候，苏云昔就回到了小院里整理行李，而青禾则已经被她安排去睡觉了。
苏云昔刚把油灯吹灭了，外面就有脚步声传过来。
不是青禾的。
她在腰间摸到了一把短刀，然后侧身靠在墙上。
“苏姑娘，王爷请你去一趟。”
萧凌渊 身边的亲卫，说话的声音很小。
苏云昔拉开门。
月光之下，亲卫甲胄上面还有露水，应该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现在？”
“目前。王爷在书房等着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苏云昔回头望了一眼屋子里面，青禾已经睡着了。关上房门之后，就和亲卫一起沿着走廊走过去。
摄政王的书房里灯光很亮。
萧凌渊 没有坐到案桌后面去，而是在窗子旁边拿着一封信。
听见了脚步声之后没有回头。
“京城来信说，朝廷派遣御史到南方去巡视民间疾苦。”
苏云昔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天前发布的公告。计算路程的话，人应该到了沧州。”
萧凌渊 转过身来，把信丢到了桌子上。
“姓林名远舟。在御史台呆了十二年，始终没有得到提拔。”
苏云昔走到这里没有去触碰信件，只是看了一下信封上用火漆封好的地方。
完整。
没拆过。
“王爷的信息很灵。”
本王在宫中有我的人萧凌渊 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林远舟这个人我已经查过了。没有背景、没有后台、不站队。这样的人突然南下，要么被人用来当枪使唤，要么有人要借他之手干点事。
苏云昔听出了他说的话里有含义。
“王爷认为他是来对付我们的？”
“不一定是这样。”萧凌渊 坐在椅子上说，“但是到了江南之后，他一定能够听到关于你的一些事情。青溪县发生的那些案件中，苏云昔这三个字已经传遍了民间。”
苏云昔没接话。
她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了一半。
外面的月亮很淡，远处房顶上有几只夜鸟在栖息。
“这位御史大人是来查民生问题的吗？还是说我有问题？”
诏令上说的就是巡查民生萧凌渊 顿了一下，“但是本王不相信巧合。”
苏云昔转回头。
“王爷要怎么处理？”
本王不走萧凌渊 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你也别动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在这位林御史来到青溪之前，你要把手中剩余的案件全部结案。不留痕迹。”
苏云昔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所说的乡绅案件是指什么？”
“是的。”萧凌渊 站起身来说道，“这个案件并不难办，你可以尽快处理掉。不要等到御史来的时候再查案。”
苏云昔望着他，突然笑了。
“王爷是不是为我担心？”
萧凌渊 的眼神冷了那么一下。
“这是为了自己的原因。”他说，“你现在就是我们府上的客人。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本王的脸面也没地方放了。”
苏云昔没有再问下去。
她从书房里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会儿。
“王爷，这位御史大人——”
“什么？”
“他是清官吗？”
萧凌渊 一愣。
对于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只知道林远舟没有后台、没有人脉、不拉帮结派，但是没想到他是清官。
“……本王不知道。”
苏云昔点点头。
“那么我就明天到乡绅府上去。”
她走了。
萧凌渊 在书房里望着门口的地方，过了一会才开口说话。
天亮了之后，苏云昔就带着青禾出去了。
青禾揉了揉眼睛，头发还没有梳理好。
“师父，这么早就去哪了？”
“乡绅府。”
“他的案子不是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嘛？”
“因此要尽快结掉。”
苏云昔没有做过多的说明。
她走得很急促，青禾只能小跑才追得上。
在去的路上经过了一个早市，青禾买到了两个包子，并把其中的一个给了师傅。
苏云昔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青禾跟在她的后面，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话。
“师父，昨天晚上听到你提到过御史？”
苏云昔没答。
“有坏人来过吗？”
“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急着去做呢？”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青禾回头对她说了一番话。
“青禾你要记着，在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区分的就是人了。”
青禾眨眨眼。
“有人找你是想帮助你的。有的人找你就是想害你。还有一些人，在找你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这样的人都很危险，因为无法判断他们的立场。”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师父能算出那个御史是什么样的人吗？”
苏云昔没说话。
她转身继续走。
乡绅府的门房见到她来之后就马上进去报告了。
乡绅亲自来迎接。
“苏姑娘！你来啦！请进！”
苏云昔进到房间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直接问道：“府上布置好的阵法都拆除了吗？”
“打扫干净之后。上一次提到的六个地方都已经被挖掘出来了。把土地封闭起来，并且点上了香！”
苏云昔看了一眼府邸的气运。
灰气依然存在，但是已经很稀薄了。
她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乡绅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完了。”
乡绅的手在不停地搓动着，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说什么。
苏云昔看出了他还有事情要说，并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果然，乡绅压低了声音说：“苏姑娘，我听人说……朝廷要派御史来巡视？”
苏云昔没有抬头。
“听谁说的？”
“我的一个在县衙做官的远亲说的。京城来的文书已经送到县衙了。”
苏云昔答应了。
“你怕什么？”
“我害怕……”乡绅咽了一口唾沫，“我害怕那位大人来问我府上发生的事情……我要怎么回答呢？”
“实话实说。”
“但是……但是那可是我弟弟做的啊，如果传出去了，我家的脸面——”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面子和生命哪个更重要？”
乡绅哑口无言。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站起身就出去了。
青禾跟了过去，在门边小声问道：“师父，他说的话是不是都对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未愚蠢到那种程度。”
苏云昔离开乡绅府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王府。
她在县衙后面的小巷里向远处看去，只见县衙的大门。
门口有一辆马车。
不是本地的马车，而是按照官方的规定制造出来的，车身上面有御史台的标志。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一缩。
这么快。
她转过身，大踏步地向后走去。
“青禾，快点走。”
“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林御史来的比较早。”
青禾被吓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没答。
回到住处之后，她把床底下找到的异常分布图拿出来看了看，看完之后就把这张图收了起来。
再看一眼桌子上的阵玉，还有三块没有完成。
她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没有完成的阵玉也放进包袱里了。
“师傅要出外了吗？”
“不是。苏云昔把包袱带上，万一出去了没有东西带怎么办。”
她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进了院子。
青禾追在后面。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苏云昔来到医院门口。
她望着县衙的方向。
“等等。”她说，“看看这位林大人是敌人还是朋友吧。”
巷子口刮来一阵风。
带有一丝淡淡的官场的味道。
青禾闻了闻。
“师父，你害怕吗？”
苏云昔没答。
她只把包袱带子握在手里，之后就转过身进到院子里去了，并且把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上之后，并没有马上把门锁上。
院外巷口有两股陌生的味道，其中一股停在了茶摊后面，另一股则躲在了槐树的阴影之中。并不是因为有杀气才这样做的，而是为了侦察敌情。不主动去接触县衙那边的情况，只是静观其变。
林御史一来，探子就已经把她的院子外面给布置好了。
这就表示京中的事情已经引起两个方面的注意了。
苏云昔关上门之后就把青禾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从现在开始，无论谁来敲门都要先问一下他是哪里人。”
青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很认真。
这并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在于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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