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萧凌渊 的亲卫带到县衙之后,苏云昔当晚就帮助王县令审理了乡绅案件,并且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离开县衙。
等县衙的大门再次关闭之后,天色也已经很晚了。
庶弟被关进了大牢里,乡绅站在门口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后悔。回头望了眼苏云昔之后,他的嘴就一直都在发抖,最后只能说了一句“谢谢先生”之后就被管家扶着走了。
苏云昔没有动。
青禾拿着奇门盘从衙门里逃了出来:“师父,案子已经解决了,我们回去了吧?”
“嗯。”
她接过了盘子,顺手摸了下从乡绅家里偷来的阵石。
粗犷、浅刻、手法生涩。
和书生村里的阵盘相比,要差很多。
但是它仍然有效。
半年之内就把一个乡绅的好运气给抽光了。
苏云昔把阵石收好之后就走了。
青禾小跑过来问道:“师傅,你所说的御史是来干什么的呢?是不是在查访民间的事情?”
“不知道。”
“那么你害怕吗?”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低下头去看青禾。
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深深的忧虑。
“怕。”她说。
青禾愣住了。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她不是不怕。
她习惯于把害怕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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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之后,苏云昔并没有点灯。
她在窗边坐下来,把怀从怀里拿出来,在桌子上铺开。
上面用图画的形式表示出青溪县四周三个县的大致位置,并且标出了她最近发生的几起案件所在的地方。
书生村、富商家、乡绅宅子以及县令口中所说的常年大雾的西山小村。
把这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弯曲的边。
缺少一个地方,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局面。
苏云昔用毛笔蘸上墨,在皮纸上边画了一个圆。
空缺的位置就是北京。
她一直看着那个圆圈。
把地图折叠好之后就出去了。
青禾在院里晒衣服,问师父去哪里?
“城楼。”
“嗯?现在已经很晚了。”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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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县城楼不高,只有三丈左右,砖墙很破旧,在许多地方都长满了青苔。
城里的士兵认识苏云昔,所以没有阻拦她。
她一个人爬上了楼梯,在城楼的最高处站定。
夜晚的风很大,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头。
北方天空中有一颗紫微星,但是它的光比较暗淡,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苏云昔看了好一会儿。
根据《望气录》上记载的内容来看,紫微星如果出现暗淡无光的情况的话,那么地脉之气就会变得混乱。
她低头。
脚下的城市、远方的山脉,在白天看来很正常的景象到了晚上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她可以看见其他的东西。
青溪县城上空飘浮着一层灰色的雾气,这就是百姓身上的微小气运残渣。
看到西边山上有一片比较浓重的雾气,灰白相间,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山头上一样。
她看到更远处的一些村镇,还没有去过的、没有查过的村镇,在上面也有同样的气。
一个村子、一家一户、一点一滴的东西都被别人拿走了。
苏云昔紧紧抓住城墙上的一块砖头不放。
她想起父亲。
父亲最后一次和她讲话的地方是苏家祠堂。
那一天也是傍晚的时候,父亲面对着祖先的牌位站着。
“云昔,你要记住了。我们苏家世世代代都擅长占卜算卦,并不是为了追求荣华富贵,而是要守住不能被别人夺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气。”
父亲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天下的东西都有气息人活着需要一口气,城市活着要有一口气脉,国家活着要有一口运气。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个时候她才八岁,还不太明白。
后来她懂了。
在苏家被灭门的那天晚上,她躲藏在密道之中,听到了外面兵器刺入肉体的声音、母亲摔倒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父亲临终前的一声“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并且爬了出来。
但是她所坚持的一口气,并没有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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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下面有脚步声。
青禾爬上来,手里拿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师父,你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喝口水吧。”
苏云昔接过碗没有喝,拿着它暖手。
青禾也跟着师父一起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星星:“师父,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
“好与坏?”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都有。”
青禾不明白,但是没有问。她蹲下身来,拍了拍城砖说:“这座城楼很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青溪县。”
“嗯。”
“师父,你说那个御史来了之后会怎么样呢,是会被抓起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做过错的事情。”
青禾想了一下之后就问到:那么你为什么要在御史到来之前就把乡绅的案子给结了呢?
苏云昔没回答。
她喝了一口汤,很烫,里面有姜丝,并且还有一点儿辣。
“青禾。”
“嗯?”
“假如哪一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样呢?”
青禾立刻站了起来:“我要和你一起去。”
“会有危险。”
“我不怕!”
苏云昔望着她,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儿,脸上已经冻得通红了,但是眼睛里却十分明亮。
她伸手去摸青禾的脑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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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喝完之后把碗放在了城砖上面。
苏云昔又抬起头来。
紫微星比之前要暗一些。
她闭上眼睛。
地脉之气在脚下涌动,紊乱、不安,犹如一条被不断抽取水流的河流,正要干涸。
她用望气术看到了这些事情。
这就是苏家的本领,也就是苏家的束缚。
城楼下的更夫敲着梆子,一慢两快。
戌时二刻。
睁开眼睛之后,她说了一句话,但是只对自己说了:
“苏家先人在此,云昔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声音很小,被夜晚的风给吹散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时候了。
青禾在一旁打起了哈欠。
“师父,我们回去了吗?”
“好。”
苏云昔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去望着京城的方向。
城楼上看不到京城,但是她感觉到了那边有一种沉甸的力量正在慢慢复苏。
犹如沉睡了多年的老兽,终于睁开眼睛。
“师父?”
“没事。”
拉着青禾一起下了城楼。
夜晚的风依然在吹拂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也随风摆动。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声,接着整个青溪县就都静下来了。
苏云昔知道今天晚上她不能睡觉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她最近看了星座。
紫微星旁边还有另外一颗星星也在慢慢变暗。
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别人在盯着她。
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她明白,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她在袖中的纸片上把星星的位置记了下来,在城砖缝隙中也画出了一道浅痕。
这是苏家旧法。
如果星象变化很快的话,在第二天再回到原来的地方观察一下就可以知道是天象本身移动了,还是有人用阵法遮住了星星。遮星并不是一般的术士可以做到的事情,必须要借助一座城市的地气才行。
青禾拿着一个空碗,在楼梯口等着她。
苏云昔不作说明。
只在下楼之前向西边的山峦以及京城之间那一片夜晚景色看了一眼。
两股灰色的气流以同样的频率上下运动。
这就说明了西山雾阵并不是单独出现的,在对北方的一个大阵作出反应。
如果林御史此时南下的话,不论他是不是清官,都会被牵涉到这条线上来。
苏云昔把袖中的纸片握在手里。
明天去见御史之前,她要先确定对方的生命气息是否已经被牵扯住了。
否则敌友难分。
她不害怕再多一个旁观的御史,但是她害怕的是那位御史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命气就被别人拿去做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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