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苏云昔正在院子里布置奇门盘,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敲打和撞击的区别。
青禾放下手中的扫帚,跑去开门。门外的男人使她呆立在那里——那人的衣服是明显的洗不干净的锦缎衣裳,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脸色蜡黄,眼睛凹陷下去,好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苏姑娘在哪里?”
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里面有一种绝望的焦急。
青禾下意识地向旁边退了一步,给后面正在摆放奇门盘的苏云昔留出了空间。
苏云昔没有抬头,手中的石头一颗颗地掉在了盘子里,八门方位正在校对。听到对方呼吸加快、步履蹒跚的声音后,其中一只脚比另一只要重一些——这是由于长期失眠造成的走路不稳。
“先进来坐。”
说完之后就开始摆盘了。
青禾把人带到院子里,搬来一张木凳,请那人坐下来。男人的身体一低,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额头上的汗水沿着鼻子流了下来。擦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苏姑娘求救。”
他说话时带上了哭腔,好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苏云昔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好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他。不马上回答问题,而是盯着对方看上几秒钟。
乡绅被她看的心里发毛,不由得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衣服虽然很旧了,但是还比较干净,并且没有其他地方破损的情况。
“你姓范?”
苏云昔问。
乡绅猛然抬起头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叫范?”
“你的腰间佩戴着一块上面刻有范字的玉佩。”
低头一看果然有。苦笑道:“我本以为……”
“以为什么?”
“认为苏姑娘有超能力。”
苏云昔没有回答,转过身就进了屋子。
青禾马上给乡绅倒了一杯热茶,并且小声地说:“范老爷不要着急,我的师父并不是一个爱摆架子的人,她做事很有分寸,先是观察一下再说,最后才说话。”
乡绅端起茶杯,手发抖把茶水洒在了手上,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苏云昔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陈旧的纸张以及一支碳笔。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纸铺开来,在上面用炭笔画了起来。
“那么就直接说了吧。什么时候开始就败了。”
乡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将一年来所遭受的苦难在心中整理一番。
“大约半年之前。其实不是半年,而是在半年之前才开始显现。”
他的嘴在发抖,于是他就开始说话了。
最初的店铺。范家三代人经营的三间布店、两间粮店,一直都是很稳定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亏损的情况。但是半年之前,布庄的货物在路途中被抢了三次,粮铺的账房把钱偷走了,只剩下的一家布庄发生火灾,损失了一多半存货。
田产。范家在外边有二百亩好田地,每年都有很好的收成。但是今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禾苗在抽穗之前就全都枯死了,就连水田也都干涸了。看田的老农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好像地气都被抽干了。
其次是家人。
乡绅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我的儿子今年只有16岁,但是身体一直都很棒,可以跑步、跳跃。三个月前就感觉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找遍了县里的医生,开出了几十副药方,都说是因为气血不足,但是吃了补品之后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消瘦了。”
他抬起了头,眼睛很红。
“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讲话了。”
青禾在一旁听得很害怕。她向师父看了一眼,苏云昔一脸严肃地在纸上面画着什么。
“那你呢?”
苏云昔问。
“我?”
“你已经有多少天没有睡好了?”
乡绅愣了一下,苦涩地摇了摇头:已经四个多月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虽然很疲惫,但是却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总会被惊醒,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苏云昔点了点头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你家里的店铺、土地和亲人的情况是分先后发生的,还是一起发生的?”
乡绅想了一下:先从商铺做起,半个月之后田里就出现问题了,又过了半个月我的儿子生病了。我失眠是在最后的时候才出现的。
苏云昔的眉毛微微一动。
她把纸上的几个点连成了一条直线。
青禾凑过来一看,纸上面画了三个箭头,左边、中间和右边各有一个,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时间线。”
苏云昔抬头对乡绅说:“你们家府邸位于县城东南方?”
乡绅马上答应了:是啊,在这里附近只有两里路左右的地方。苏姑娘你知道吗?
“县城地势,东南偏低,水气汇聚,本是好方位。但你身上带的气……”
她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什么样的气味呢?我的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吗?”
苏云昔摇着头说:“不是邪气。就是脱离。”
“抽离?”
“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管道,一直把东西从你家里面抽出来。”
乡绅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非常难看。
“那么还可以救治吗?我的儿子能被救活吗?”
他说话的声音由沙哑变为了颤抖。
苏云昔站起来,把桌子上的奇门盘拿起来。
“带你去你家看看。”
乡绅马上踉跄地站了起来,由于起身过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下。青禾连忙扶住他说:“范老爷小心。”
“没事没事,快走吧。”
急得没有时间穿鞋就出门了。
苏云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青禾说:“把那包朱砂、青石带过来。”
“是,师父!”
青禾转过身就进了屋,背上的布包也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师傅和徒弟一起跟随乡绅走过了大半个县城之后就来到了城南边的一个府邸。
苏云昔停在了门口。
她并没有马上推开房门,而是在宅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眯起来,先从门檐开始向上看,再从墙根处向下望。
乡绅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对苏姑娘说:“你怎么了有哪里不妥吗?”
苏云昔没理他。
她的眼光停留在门楣上,那里有一股空气在扭曲着,好像夏天的热气一样,但是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气温下降了很多,并不会出现热浪。
“你家大门上的匾额是去年更换的吗?”
乡绅很惊讶地说:“就是去年年初的时候换上的。原来的老门楣已经很破旧了,所以我就叫木工把它换成了新的。发生了什么事?”
“更换门楣的时候,木匠是不是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乡绅愣住了,想了很久才摇着头说:“应该是没有吧?我看着他干活,并没有看到他放了很多东西。”
苏云昔也不再问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停了下来。
青禾跟在后面,差一点就撞到了师父的背上。她把脑袋伸出去一看,院子里很普通——青砖地面、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正厅,和其他乡村绅士的住宅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苏云昔并没有动,只是望着院子里地上的砖缝。
“师父?”
“这院子的地气……”
苏云昔蹲下来,手指在砖缝中滑动,当指尖碰到砖缝里的一粒灰尘的时候,突然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样,于是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面并没有伤口,但是手指尖处有一丝淡淡的灰色烟雾缭绕,好像被什么染上了颜色一样。
“九星。”
她低声说。
乡绅没有听清楚:苏姑娘你说的是什么?
苏云昔站起来对他说:“你的宅子下面有东西被别人埋了。”
她没有立刻说破“九星耗财阵”四个字。
乡绅现在已经心神不定了,如果听到阵名的话,就会立刻让人去挖掘。白天人多眼杂,真正的布阵之人一听到风声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逃跑,而是加固自己的防线。
补阵要比拆阵要复杂得多。
于是她把话说在了嘴上,只让青禾把朱砂袋口扎好。
等到晚上之后再开始动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