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四家店铺恢复营业的消息在青溪县流传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还没有开门，前来求医问诊、探望病情的人就已经把苏云昔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医院的大门就被人撞开了。
青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没有洗干净的菜叶子。她把毛巾擦在手上，然后去开门，门外有三个妇女和两个老人。
“苏先生在吗？”
青禾一呆：“你们这是要……”
“希望苏先生能去看看我们家的房子，最近总是有人半夜里听到哭声。”
“我家老头子生病已经三个月了，医生说是没有病，但是人还是起不来。”
“我的女儿已经订婚三年了还没有结婚，所以我想让先生帮我算一下她的姻缘怎么样。”
三个人一起说话，声音叠加在一起。青禾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扶住门框：“一个一个地说，不要着急。”
苏云昔从房子里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住了。
她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然后又望向了街道尽头处——有七八个人正在朝这里走来。
“进来了。”她说。
青禾马上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的夫妻。这个男人穿的是绸缎衣服，但是脸色很不好看，走起路来也很不稳当。妇女的眼睛都是红肿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苏云昔没有让别人坐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她的目光由男人的脸颊移向天花板，微微侧过脑袋：“三个月前，在宅子东南角挖了一口井吧？”
男人惊讶地说：“先生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家原来的院子里没有水井，为了方便就请人打了口水井。”
“填了。”
“啊？”
“这口井的位置不正确，正好位于休门的位置上。休门主静，井水为阴，阴水压住休门，所以你们家每晚都会做噩梦，白天也感到疲倦。填好就可以了。”
男人正要开口再问的时候，苏云昔就转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一位老农民模样的人走过来，说是要为自己的儿子问婚姻。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你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回来了。”
老农连连点头：对对对，在临县布庄做伙计。
“他没有事情，就是被账目给拖住了。下个月15号之前可以回来。”
老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青禾在一旁小声问道：“师父是怎么知道他三个月没有回来的呢？”
苏云昔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第三个人身上。
是一位年轻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孩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一直在哭。
孩子并不是生病了苏云昔走过来，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一摸，“你的房子是朝向西方的吗？”
妇人点头。
“屋子里面靠北墙的地方有一只破旧的衣橱？”
妇人面色大变：“先生你怎么会知道呢？这是我家老房子留下的东西，我觉得它很陈旧想要丢掉，但是婆婆不允许。”
“衣柜上油漆脱落了吗？”
“剥开之后就变成了暗红色的漆。”
苏云昔转过身回到房子里，取出一块小阵玉，用红色的丝线穿起来，系在孩子的脖子上：“回家之后把那间衣柜拆了烧掉。漆中加入朱砂，时间长了就会散发出煞气，小孩子承受不了。”
妇人感激不尽，拿出银子来感谢。苏云昔摆手说：“阵玉不收钱。衣柜着火了也没有关系。”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青禾在门口手忙脚乱地维持着秩序：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一位肥胖的商贩挤到了最前面，满脸汗水地说：“先生帮我看看我的店铺吧，我这半年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隔壁新开了一家店铺，比我的价格便宜了两成……”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突然问道：“你的店铺门口有没有挂着一面铜镜？”
商贩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你来挂的？”
“一个游方道士说我的店铺犯了不吉利的星宿，挂一面铜镜可以挡住这些不好的运气。”
“那面铜镜正对着隔壁铺子的门。隔壁铺子为了挡回来，也在门口挂了面镜子。两镜相对，互相打煞，倒霉的是你们两家的客人不敢进门。”
商贩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我现在摘了吧？”
“摘下来之后再去找隔壁店的老板道歉。和气生财，并不需要这样做。”
商贩连连答应着，挤出了人群就跑掉了。
青禾悄悄地计算了一下，门外排队的人有二十多个。
她跑到厨房里倒了一碗水递给苏云昔：“师父，你休息一下吧，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苏云昔接过碗喝了口，看了一下外面的人群：“看了二十个人之后就关店了。”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人要来呢？”
“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苏云昔放下筷子，向排在第一位的老太太看了一眼。
老太太走路很慢，青禾马上给老太太搬来一把椅子让老人坐下来。老太太握着苏云昔的手说：“先生，我经常梦到死去的儿子，他说冷，他说冷……”
苏云昔看了一下老太太的衣服——衣服很破烂，袖子都被磨得发白了。
“大娘，你儿子埋在哪里？”
“城南乱葬岗。”
“带我去看一下。”
老太太摆着手说：“哪里能让先生去那样的地方……”
苏云昔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对青禾说：“看好了门，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老太太的坟地是新开垦的土地，并且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牌子。苏云昔蹲下身子，用手指把坟上的泥土拨开，露出下面的一小块潮湿的布料。
站起来之后就问老人：“坟头上边的土很潮湿，附近有没有水呢？”
“前面有一条小水沟，前两天下大雨的时候被淹上了。”
“重新选择地点，在比较干燥的地方建造。再买一块厚棺材板，不要让它们直接接触水分。”
老太太抹去眼泪表示感谢。苏云昔扶着她往回走去。
青禾在院门口和别人争吵。
那个人穿了一件绸缎做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张银票，一定要塞到青禾的手上：“这是我的一份心意，苏先生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怎么可以不……”
青禾说：“师父不会接受大额的钱财，你就不要这样做了。”
苏云昔认识这个人，就是之前来找她看房子的那个富商。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并且也不再那么萎靡不振了。
“你家的水井已经填满了对吧？”苏云昔问道。
“填完了填完了，先生吩咐的事情当天就完成了。”富商笑着说，“现在全家人都能睡个好觉了，这是要感谢先生的。”
“心意我已经收到了。银票拿到手。”
富商又来劝说的时候了，苏云昔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街角处，那里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正在远远地望着这里。
那个人看到苏云昔在看自己，于是就离开了。
苏云昔没有去追赶，只把那个人的背影记在了心里。
停业她说。
青禾马上把门关好，并且上好了锁。
院子里非常寂静。苏云昔进到屋里把地图铺开来。
手指点到了一个叫作“西山村”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外面又有客人来敲门了。青禾从门缝里偷看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苏云昔说：“师父，还是来拜访我的。”
苏云昔没有抬头：“告诉他们今天和明天都不见客人。”
青禾在门后叫了两声，外面的人就都散开了。
回到房间之后，看到苏云昔站在窗户旁边看西方天空。
“师父你看的是什么？”
“气。”
“什么气？”
苏云昔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了地图，在上面用红笔画出了三个村子的位置，并且这三个村子正好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把三角形扩大一圈就可以包括七个村庄了。
她心里盘算着。
少两天就推两天。
门外有一只狗叫了。
苏云昔把地图收好之后说：“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要早起。”
青禾点点头，拿着油灯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窗外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远处不时有狗吠声传来。苏云昔坐在黑暗里，手中的地图被她卷成了一个圆筒。
还剩五次推演。
她闭上眼。
这五次并不是用来算吉凶的，而是要确定戴斗笠的人是从哪条路上撤退的。
如果他也看到了西山村的红圈，那么就可以推断出对方已经知道了她的下一个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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