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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姜离靠坐在软垫上,右手一直按在胸口衣襟内侧。那枚黑色残印隔着布料,持续散发着恼人的温热,像一块烧不烫却也凉不下来的炭。
她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试图用湿意带走那温度,效果甚微。
“萧铭。”她掀开车帘一角。
骑马跟在车旁的萧铭立刻靠过来:“殿下?”
“传令下去,”姜离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能听见,“所有通往京城的支线小路,全部派人封死。斥候巡逻范围再外扩五里,任何试图绕过主路、往京城方向传递消息的人或信鸽,一律截下。理由……就说防止北狄残兵渗透。”
萧铭眼神微凝,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沉声应道:“是,末将立刻去办。”
车帘落下。
姜离重新靠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的硬物。热源指向京城,这意味着什么?是那系统在京城还有残存的“节点”?还是说……京城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或者“激活”这枚残印?
无论是哪种可能,消息都不能泄露。尤其是不能让萧重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过,马车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护卫略显仓促的阻拦:“王爷,殿下正在车内休息……”
“滚开。”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萧重带着一身外面的冷风钻了进来。马车空间本就不算宽敞,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立刻显得逼仄。他脸色阴沉,眼底压着某种躁郁的暗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姜离脸上。
“为什么突然封路?”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问,“连传令都要避开我?”
姜离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军务调整,需要事事向你报备?”
“军务?”萧重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膝盖几乎顶到姜离的坐榻边缘,“封死所有支路,只留主道,这不像防北狄残兵,倒像防着有人往京城送信。姜离,你在瞒什么?”
他靠得太近了,那股属于战场杀伐的凛冽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某种偏执的锐意,扑面而来。姜离甚至能看清他眼底血丝细微的纹路。
几乎是同时,一种熟悉的、冰针穿刺般的细微痛感在她太阳穴炸开——【读心术】被触发了。
不是她主动开启的。是萧重此刻剧烈波动的情绪,强烈的猜忌和掌控欲,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那扇门。
短暂的眩晕中,破碎的画面在她意识里闪过:
——金銮殿上,龙椅空悬。她穿着那身染血的银甲,一步步走上丹陛,下方百官跪伏,而萧重站在殿柱阴影里,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画面一转,是祭坛废墟,她握着那枚发烫的黑印,背对着所有人,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最后定格在萧重自己的视角:他盯着她马车摇晃的帘子,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尖锐的念头:“她想借神迹之名,甩开所有人,独自去京城……登基。”
猜忌的毒藤已经在他心里疯长。
不能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能。
姜离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判断。她脸上那层平静的冰壳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忍不适的苍白,甚至额角渗出了细汗——这倒不全是装的,【读心术】被动触发带来的精神负荷确实让她一阵心悸。
她没回答萧重的问题,反而像是支撑不住般,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萧重满腔的质问和怒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虚弱姿态堵在了喉咙里。他眉头拧紧:“你怎么了?”
“不知道……”姜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从祭坛回来之后,心口就时不时……发慌,跳得厉害。刚才……尤其难受。”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萧重垂在身侧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
萧重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她更用力地握住。
然后,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姜离牵引着他的手,按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心脏剧烈而不规则的搏动,咚咚咚,又快又重,像被困在笼子里疯狂撞击的野兽。
“你……”萧重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那东西的残骸,还在影响我?”姜离抬起眼看他,眼神里褪去了平日的冷静锋锐,流露出罕见的、属于“伤患”的依赖和不确定,“萧重,你的内力……能帮我压一压吗?我有点……控制不住。”
她的示弱精准地戳中了萧重某个隐秘的开关。暴怒和猜忌像潮水般退去,另一种更熟悉、更让他有掌控感的情绪涌了上来——保护欲,以及一种“她需要我”的确认。
他反手握住了姜离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触感冰凉。另一只手则运起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透过掌心,渡入她心口经脉。
“别运功抵抗,顺着我的内力走。”他声音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专注。
姜离顺从地放松身体,任由他那股暖流在体内游走,确实稍稍安抚了因【读心术】和紧张带来的心悸。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很好,情绪锚定成功。从“可能背叛的竞争者”,暂时拉回了“需要他保护的伤患”。
马车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车帘外就传来萧铭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殿下,王爷,有紧急密报。”
姜离立刻从萧重掌心抽回手,坐直身体,脸上那点脆弱瞬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进来说。”
萧铭探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和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竹筒一端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他脸色凝重:“是我们安插在京城‘耳朵’冒死送出来的,传递的兄弟说,送信的人交到他手里时,已经只剩一口气,只说了‘太后’、‘镇妖’两个词就断了气。”
姜离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一卷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纸。纸展开,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显得狰狞可怖。
内容不长,却字字诛心:
“太后懿旨:北狄妖邪,有夺舍寄魂之诡术。今有妖魅姜氏,借北疆战事,窃据王女之身,蛊惑军心,戕害忠良(指被姜离处置的原北疆将领),更以邪法伪作神迹,图谋不轨。着即于京城设‘镇妖坛’,集高僧法师,诵经百日,以正国本,以清妖氛。天下有识之士,当共诛此獠!”
落款是太后的凤印,还有几个附和朝臣的花押。
“哈。”姜离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反应真快。我刚说她‘清君侧’,她就反手给我扣个‘妖孽夺舍’的帽子。逻辑闭环了——我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现代……嗯,超出常人的手段,都可以用‘妖法’来解释。妙啊。”
萧重扫过血书,脸色重新阴沉下来:“她在逼京城乃至天下的舆论。‘镇妖坛’一旦开起来,诵经百日,流言就会发酵百日。到时候,就算我们大军到了京城脚下,你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物’。”
“不止。”姜离的目光落在血书背面。那里原本是空白,但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能看到一个极淡的、用某种透明油脂划出的痕迹——三个很小的三角形,呈品字形排列,每个三角形中心还有一个更小的点。
这个符号……
姜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这是她原来那个世界里,某个国际公关危机处理公司的内部风控标准缩写符号,三个三角形分别代表“信息控制”、“舆论引导”、“风险隔离”,中间的点代表“核心危机源”。通常只在极度机密的任务简报背面,用作快速标识。
知道这个符号含义的人,屈指可数。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太后抹黑她的血书背面。
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又像是一个冰冷的警告。
姜离缓缓折起血书,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那染血的纸张捏破。
原来如此。
京城里等着她的,不只是垂死挣扎的旧皇权。
还有一个……懂得现代规则,甚至可能来自同一套“系统”的……
“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