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鸡鸣的时候,青禾就拿着灯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但是苏云昔仍然待在房间里为要去西边村子探路的人雕刻护身阵玉。
青禾走了之后,苏云昔没有睡觉。
她把一包阵玉原石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翠白的玉石在烛光之下发出温润的光泽,共有十二枚,每枚都和铜钱一样大小,厚度也是一致的。
这是她在离开青溪之前准备好的材料。
苏云昔坐到桌子前面,拿起一块原石。
刻阵玉要的是三种东西:朱砂、铜刀、稳住手。
她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朱砂盒,打开之后用手指尖挑出一些来。朱砂的颜色为深红色,属于上等的辰砂,磨得很细。
铜刀放在一旁,刀刃打磨得很锋利,刀柄也十分光亮。
苏云昔拿起刀来,开始雕刻第一块阵玉。
刀尖在玉石上划过,按照她心里早就安排好的路线行走。护身阵玉的符文并不难看——外圈为八门中的生门、开门,内圈为乙丙丁三奇,中间留白用来注入气机。
刀锋在玉上轻轻一划,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需要先画草图。这些符文已经雕刻了十几年之久,闭上眼睛就能知道每一道刻痕有多深。
第一块雕刻完成之后,苏云昔就把阵玉拿去烛光前查看。
纹路深浅均匀,转折的地方非常干净利落,并且没有出现崩口的情况。
放下第一块之后再拿第二块。
青禾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粥,进门之后就看到师父正在雕刻第三个印章。
“师父,你为什么不睡觉呢?”
苏云昔没有抬头:“把粥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
青禾把饭碗放在桌子的一角,走到阵玉身边。
“好小。”
护身阵玉不一定要很大苏云昔的手腕转了过去,在玉面上画出一条弧形的线条来,“主要看符文有没有画好、气机是不是通顺。”
“那么这个怎样使用呢?”
“带在身上就可以。苏云昔把第三面最后一笔刻好之后就把刀放下了,遇到邪阵或者煞气侵袭的时候,阵玉就会自动保护主人。可以承受一次冲击,如果不能承受的话就会破碎。”
青禾伸手去摸,苏云昔把她的手推开:“还没有注入气机,摸了也没有用。”
青禾收回了手,并且问道:“师傅,这些东西送给谁呢?”
我们所要去的地方,并不只在一个县内苏云昔拿起了第四块原石,“三县都有类似的耗气阵,我不可以单独去三个地方。有的地方要有人先行探路。”
“那么谁来探路呢?”
可以信赖的人苏云昔又刻了四枚印章,分别是县衙老捕头、林里镇保正以及一些识文断字的年轻人。
青禾眨眨眼。
“他们可以做到吗?”
“不用让他们去破阵。”苏云昔手中的刀一直没有停过,“只要他们能把阵玉带入目标区域,并且活着回来报告情况就可以了。”
青禾沉默了片刻。
“但是他们不懂得奇门八卦。”
“阵玉并不是只有奇门师才可以使用的。”苏云昔说,“它就相当于一把锁,你不需要会制造这把锁,只要会插入钥匙就可以了。”
青禾似懂非懂,但是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到桌子旁边,然后就开始帮着研磨朱砂了。
把去年冬天晒干的辰砂块放入石臼中,青禾拿着石杵,一上一下地捣。
碾碎之后加入一些水,然后再碾。
工作很单调,但是她做得很认真。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手不酸?”
“酸。”青禾老实回答说,“但是师父一个人刻这么多,手就更酸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雕刻第五个。
烛光摇曳,沙沙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刻了五次之后,苏云昔才开始活动手指关节。长时间使用铜刀,虎口会变硬。
青禾把研磨好的朱砂递给师父说:“师父,做好了。”
苏云昔接过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到新刻好的阵玉上。
朱砂渗透到雕刻的痕迹里,暗红色的线条在玉上显现出来,犹如血管一般。
这就是最后一个步骤,使符文显现出来。
“为什么用朱砂呢?”
朱砂可以封住气机苏云昔把阵玉放到了一旁,不涂朱砂的话,气机就会在三天之内消散。
青禾点头。
“那么涂上朱砂之后可以保存多久呢?”
“看玉质。”苏云昔拿过第六块原石说,“好的玉石可以保存三五载,差一些的只能保存半年左右。”
“那这块呢?”
“中等偏上的。”苏云昔拿着手里的玉说,“这是江南水玉,质地细腻,密度也足够,雕刻小符文没有问题。”
青禾哦了一声之后就又开始研磨朱砂了。
第六个刻好之后,第七个才刻了一半的时候,苏云昔的手就停了下来。
放下刀之后,她就去按摩自己的右腕。
青禾看到后小声问道:“师父,你的手好痛啊?”
苏云昔没有作答,只是一把刀就又开始雕刻了。
“习惯了。”
青禾沉默了。
见过师父手发抖的情形,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累了。刻阵玉需要用到手腕的力量,每一下都要稳住,连续刻七八块的话,手腕一定承受不了。
“那么我就先给你按摩一下吧?”
“不需要。”苏云昔刻了七枚之后说,“还有三块,等刻完了再做。”
青禾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研磨朱砂。
把石杵放进石臼中,就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苏云昔在雕刻第八个的时候,蜡烛就矮了很多。
她转过头来望向窗外的天空,依然是漆黑一片。
天还没亮。
第八个刻好之后,苏云昔就停了下来,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热了,但是不会变质。她一口气把九块石头都吃完了,然后又拿起一块新的石头。
青禾看完了碗底之后又去看师父的脸。
“师父你是不是觉得累呢?”
“困。”
“那么为什么不去睡觉呢?”
苏云昔手中的刀一直没有停过:“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做完就可以睡觉了吗?”
“做完之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做。”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口。
她第一次体会到师父所说的“习惯了”这三个字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第九块阵玉雕刻完毕之后,苏云昔的手指就微微发抖了。
刀尖在最后一点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留下了一条细小的痕迹。
她停住。
看了大约几秒钟之后就去看另外一条线了。
接着用铜刀把这条线刮掉了。
不会对阵玉造成影响,但是它的外表不好看。
青禾看到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苏云昔放下了手中的刀,开始活动起自己的手指来。
“第十个,你自己去试一下。”
青禾一愣。
“我?”
“好。”苏云昔把铜刀递给对方,说,“做一个最简单的护身符,外面是生门,里面是三奇。”
青禾接过了刀,手有些发抖。
苏云昔没有催促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边角料放在她的面前。
“先用废料来练习一下。刻坏了也不会心疼。”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一把刀。
刀尖触碰到废玉之后,她便按照师傅之前教给她的方法去练习。
第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就歪了。
青禾咬紧牙关,用力地刮去上面的污垢之后再重新刻画。
苏云昔没有说话,拿起第十块原石,用另外一把铜刀继续雕刻。
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雕刻自己的作品。
到了第三轮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灰色或者白色。
青禾在边角料上用歪七扭八的笔画出一个符文的形状,虽然不好看但是可以看出来这是生门的纹路。
“师父你看。”
苏云昔拿起一看,然后放下了。
“方向正确,但是刀口太浅。”她说,“看这里,刀锋歪了,线条没有连贯起来。朱砂是不能渗透进去的。”
青禾抿了抿嘴。
“再练。”
苏云昔把边角料推了回去。
“在十块废玉上面雕刻出三块比较好的,就教你如何注入气机。”
青禾握着刀柄,点了点头。
“我练。”
苏云昔把最后的一块阵玉雕刻完毕之后,就把十块都放在桌子上排列好了。
寿山石底的护身阵玉,每块手掌大小,上面的纹理十分清楚,朱砂已经渗入其中了。
她取过一根红色的绳子,把每一个阵玉上的小孔都穿过去了。
把十块护身阵玉串联起来。
天亮以后,你就去县衙找王捕头,叫他派人把东西送到这三个地方去苏云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有三个地址,“直接送过去就可以了,不需要多说。”
青禾接过来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那么师傅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见保正。”苏云昔把阵玉串放进布袋里,他说,“那边要有人拿着阵玉到西边的村子去探路。”
青禾点头。
苏云昔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部。
窗外已经全部变亮了,街上开始有早上的小贩叫卖早餐的声音。
把桌上的最后一根蜡烛吹灭了。
“天亮了。”
青禾看到师父的身影之后,突然感觉师父的背影非常瘦小。
虽然个子并不算很高,但是肩膀却非常瘦小,在多年的奔波劳碌以及熬夜之后变得十分单薄。
师傅青禾发言。
苏云昔回过头来:“嗯?”
“给你熬一碗热腾腾的粥吧,冷了之后吃了容易引起胃痛。”
苏云昔沉默了两秒钟。
“好。”
青禾一出门就跑得远远的,脚步声“踢踏”着。
苏云昔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望着面前排列整齐的一排新刻制好的阵玉。
十枚。
三县。
一条路。
她伸手去摸自己身上的一块族谱残卷。
从青溪到西山、从县衙到保正、从刻阵玉到送阵玉。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一个结果。
她不知道前面等她的会是什么。
但是她仍然在前进。
外面传来了青禾的声音:师父——粥已经做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苏云昔收好阵玉之后就出门了。
早晨的风迎面吹来,带上了露水、泥土的味道。
她抬起头来望向东方的天空。
当太阳从云层中露出来的时候,就会把瓦檐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要去见保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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