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林御史按照白天查找到的线索去拜访了苏云昔,并且把问题留到了离开之后。
林御史那天晚上并没有再问下去。
看了苏云昔好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下次再来拜访。”
他离开的时候,院子里门口的灯笼摇晃了一下。
青禾在收拾茶具的时候低声问道:“师傅,这个人是谁?看上去不是一般的老人。”
“京城来的。”
“北京?”青禾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京城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苏云昔没答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林御史的身影在拐角处渐渐远去。
他的走路姿势是脊背挺得很直。
这是多年的官场生活所养成的习惯,是无法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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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青禾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一位穿着灰色衣服的老者推门而入。
穿的是粗布短褂,脚上是破烂不堪的布鞋,手里拿着两块点心。
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还带着笑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居老爷爷。
“请问这是不是苏先生居住的地方?”
青禾抬头看他。
这个人说得很标准的北京话,但是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好像要假装自己是本地人一样。
“您是?”
“我叫王某某,家住城南马家巷。据说苏先生能看风水、断吉凶,所以我想请他占卜一下。”
青禾迟疑了片刻。
师父这几天看病的人很多,已经很累了。
当她要拒绝的时候,屋子里就传来了苏云昔的声音:
“请进来吧。”
青禾侧身让开。
灰衣的老者弯下身子表示感谢,并且拿着点心进到房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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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坐于木案之后。
前面的奇门盘还没有收起来,九星的位置刚刚推演了一半。
灰衣老者进屋之后先给主人行了礼。
“苏先生,打扰一下。”
低头说话,声音很低。
苏云昔看着他。
不搭腔也不让他坐下。
过了一会她说:
“老先生,你的穿着并不适合你。”
灰衣老者愣住。
“苏先生的意思是什么?”
苏云昔的手指在奇门盘上点击了一下。
“城南马家巷居住的是卖炭和挑水的人家,每个月挣的钱只有三四两银子左右,没有人能买得起城南桂花斋的两块点心。”
灰衣老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
还有你的鞋子苏云昔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脚下,布鞋底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是鞋帮里面的衬里却是用丝绸做的。做旧不作里,这是临时换上的鞋子吗?
灰衣老人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上穿的鞋子。
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苏云昔继续道:
“进门的时候你要弯下腰来行礼,这个动作做的很好。一般老百姓行礼并不那么讲究,只有在官场上的人才能做得这么自然。”
“进门之后先看看房间的格局,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来——这就是检查环境的习惯。”
“你在讲话的时候有意带有青溪口音,但是最后还是保留了北京腔调。”
灰衣老人一直都没有动过。
脸上笑得不那么开心了。
苏云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老先生,你的官星还没有消退呢,为什么还要假装自己是平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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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了会儿。
灰衣老人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并不是刚才为了讨好别人而做出的笑脸,而是有气派、有官威的笑容。
站起来之后把头上的破帽子取下来。
“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不再受到压制。
京腔清清楚楚。
“本名林某,在京师都察院担任左佥都御史。”
向苏云昔行礼。
苏云昔没有站起来,只点了一下头。
“林御史到南方巡视的时候,怎么会来到我的小院里?”
林御史坐在她的对面。
把两包点心放到桌子上。
“经过青溪县的时候,听说苏先生可以破解奇异案件、驱除妖怪,所以就产生了好奇心。”
“那么就来试一下我的吧?”
“就算了。”林御史也不隐瞒,“现在江湖上骗子很多,打着奇门旗号来骗钱的人也不少。总要见一下苏先生到底是真是假。”
苏云昔伸手把桌子上的奇门盘转动了一下。
盘面九星方位也发生了变化。
“御史已经测试过了吗?”
林御史看了会儿这道菜。
虽然他不明白,但是自己已经被别人看透了。
“苏先生不但会看风水,还会揣摩人心。”
“人心不需用奇门。”苏云昔说,“看人要看细节。”
林御史沉默了片刻。
于是他就换了一个坐姿,并且态度也认真了很多:
“苏先生,本官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请教。”
“说。”
“你在这几个月里在青溪县破获了哪些案件?”
苏云昔想了想。
“富商宅院驱邪、书生村迷魂阵、乡绅耗财阵、西山村的锁雾大阵。”
“一共四起。”
林御史点头表示赞同。
这件事情他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结果都是正确的。
“那么苏先生知道这些案件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林御史也看了她。
两人相望了片刻。
苏云昔拿起桌子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御史大人,你是想了解情况呢,还是在钓个鱼?”
林御史一愣。
随即笑了。
“苏先生想多了。本官觉得奇怪的是,江南道上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但是奏折送到京城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压低声音:
“经过调查之后发现奏折并不是丢失了,在路上被别人压住了。”
苏云昔把茶杯放了下来。
“压制住。是谁有这样的能力?”
“本官也正在调查。”
林御史的脸色也变得很严肃。
“奏折有的被内阁扣留,有的被通政司驳回。理由各不相同,但是都指向同一个手。”
他举着手向北方一指。
“北京城里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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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一块阵玉,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早晨的阳光从木窗射进屋内,在她的脸上洒下一片光亮。
林御史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在考虑问题了。
他继续道:
“本官来到青溪县之前,认为这些奇怪的案件都是因为当地出现了一些妖怪而引起的骚乱。”
“但是走了很久之后才发现有问题。”
“每一个案件的手法都很相似。”
“阵盘、阵玉、暗纹——好像都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苏云昔转阵玉的手指顿了下。
“御史大人看得很仔细。”
“做御史二十多年了,其他的本事都没有,察言观色、串连线索还是可以的。”
林御史向前探出头来:
“苏先生,告诉我实话吧,这些案件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阵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头望向林御史。
“是。”
林御史的眼睛微微一缩。
“你能确认?”
“我拆了四座阵。”苏云昔道,“每座阵的暗纹都一样,只有略微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学了同一种功法,画出来的符文各有风格。”
“会不会有同一位师傅所带出来的徒弟?”
“不止。”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张纸,上面画了江南道的地图。
在一些地方用朱砂画上红色圆圈。
她抬起手指向地图:
“你所见到的江南的那些阵法只是一小部分。”
“真正的大阵并不在这些地方。”
林御史起身之后就来到地图前面。
“在哪里?”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眼睛平视着对方,但是说话时语气非常冰冷:
“在京城。”
林御史并没有马上问。
看了地图上的红点之后,他就知道苏云昔并不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的。每一个地方旁边都有日期、阵基材料、受害人的种类以及官府是否上报等信息,甚至连御史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可以填写的地方。
术士不会这样说。
这是案卷。
而且是一份没有公章但是比官方档案还要齐全的案卷。
林御史心中所想的事情也变得谨慎起来。他认为如果自己一直把她当作江湖术士来看待的话,那么受骗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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