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拜访的时候,苏云昔就把青溪县、西山县以及京城的战况都给林御史铺展开了,最后还是不得不提到京城。
“京,即为北京?”
林御史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放在桌子上,指关节都变白了。
“你是指京城中有人布置了大阵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她转过身来到书桌前,把上面有暗纹的拓片递给了林御史。
“老先生,请您先看这个。”
林御史接过来。
纸上面有三个符号,线条很扭曲,是古代文字还是标记?
“这是我在江南各地阵盘上拓下来的。请看它们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
林御史低下头仔细看了半天。
“都是偏锋刻法,就像用左手写的字一样。”
“你说得不错。偏锋刻法就是以前朝禁止使用的技法所留下的痕迹。但是这样的偏锋,只有看过禁术古卷的人才知道。江南的江湖术士是不可能接触得到这样的刻法的。”
苏云昔顿了顿。
“否则的话,就有人来教他们了。”
林御史抬起了头,目光十分严肃。
“你是指有人在江南布置阵法,并且使用了上一个朝代的禁术?”
“不止。”
苏云昔来到地图前,在青溪县处用手指轻轻一按。
“我从青溪县开始查。第一家富商,是九星耗财阵。第二家,是迷魂局。第三家,是锁雾八门隔绝阵。每一座阵的暗纹都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但是你说过江南的阵法只是一小部分吧?”
“对。冰山之下才是大人物。”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
纸上面有比较难理解的符号。
“这是我在西山锁雾阵阵的眼中所拓出的一张图。看下这个标志。”
她指出了符文末尾的小点。
“龙纹。”
林御史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龙纹?”
“对。皇家专用。”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寒意。
“老先生,你认为这些阴阵是江南几个江湖术士所为吗?可以肯定地说,背后的支持者中一定有京城的人。”
林御史的手在发抖。
纸片从手指间落下,落在地上。
他没有弯下身子去捡,而是抬起头来望着苏云昔。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知道。”
苏云昔看着他。
“老先生你是平民百姓来占卜的,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什么本事。你现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除了能看出你的官星没有消退之外,我还知道你到江南来,并不是仅仅为了视察民情。”
林御史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腰间佩戴着玉佩,这是翰林院所规定的制度。但是你袖口上绣的暗花纹,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有。一个三品官员私自出巡,如果不是为了办案,又何必这样呢?”
林御史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很有能力。”
他又回到座位上,显得很疲倦。
“我的名字叫林砚之,现在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今年春天,江南各地县上报来的密报中提到。”
他顿住了。
“密报?”
“对。三个月来,江南道十二县一共上报了四十七件怪事。有的村子常年大雾弥漫,有的富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还有些书生接连发疯自杀……每一件事都很奇怪。”
他望向苏云昔。
“但是这些密报送到京城之后就石沉大海了。没有批复、没有回复、一无所有。”
“奏折被别人压住了?”
“不只。我去查过了,江南道府衙的案卷也被人带走了。被调走的人是来自京城的。”
林御史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很沙哑了。
“我做了三十年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案件可以被掩盖,案卷可以被转移,那么就说明——背后的人神通广大。”
苏云昔没说什么。
她来到书桌前,把上面有暗纹的纸张翻开来。
“老先生,你见过这样的符文吗?”
林御史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就是天圆地方的反面?”
“对。正统奇门的符文,讲究天圆地方、阴阳调和。但禁术不一样。”
苏云昔指出了第一个符号:
“九星耗财阵的暗纹,刻法很奇特,是用前朝禁术古卷上的一种方法来绘制的。每个阵法的暗纹不一样,但是底纹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教出来的。”
“一个人?”
“对。也就是说江南的阴阵后面只有一人控制。”
林御史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认为这些阵法是同一个人布置的吗?”
“不可以。布阵的人不一样,但是教他们的那个人是一样的。”
苏云昔顿了顿。
“我认为这个人应该在京城。”
林御史皱起了眉头。
“你有什么证据吗?”
“有。”
苏云昔从木盒里拿出一块阵玉。
“这是我在西山锁雾阵里收集到的阵玉。上面所刻的符文与我之前在江南各个案件中见到的一样。但是——阵玉残片上多了几行小字。”
她把阵玉拿到灯光下面去照。
林御史凑过来,眯着眼睛。
小字刻于阵玉边沿处,字体非常纤细。
“4月17日收到。”
“收?”
“对。每月17日会有一个人来收取阵玉。这就是交货的证明。”
苏云昔把阵玉放了下来。
“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江南十二县的百姓运势被抽走之后去了哪里?”
林御史面色苍白。
也就是说,有人用老百姓的命运来……
“对。有人拿老百姓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室内空气非常沉闷。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之后,林御史才沙哑着嗓子说:
“这件事情关系到很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幕后的人所使用的禁术就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了,而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并不是江南十二县。”
“对。”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月光从窗户上的纸缝中射了进来,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老先生,你是用普通人的身份来试探我的,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你现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并不是江湖骗子,知道的事情要比你想像中的多。”
她回头看他。
“但是我要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江南十二县的奏章是由谁压制的。”
林御史沉默了一会儿。
“要花时间。”
“你有时间,但是不多。”
苏云昔从书案上取下一块护身阵玉。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护身阵玉,你可以把它带在身上。它可以帮你抵挡一次邪术。”
林御史接过了阵玉。
入手冰凉。
他紧紧握住阵玉,郑重其事地说:
“我会查。”
“多谢。”
苏云昔向后退了一步。
“老先生,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应该回家了。”
林御史站起来之后就去到门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云昔。
“你说的大阵是指什么?”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她走到墙边,指了指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江南十二县所有的阴阵阵眼都是朝向一个方向。”
她把手指放在了北京城上。
“京城。”
“你确定?”
“我已经做了三次推演了。所有的气运都是向北京发展的。”
苏云昔放下手。
“如果江南这些阵法只是一小部分的话,那么冰山的根部就藏在京城的地底下。”
林御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指京城中有一个更大的阵势吗?”
并不是“有人。”
苏云昔望着他眼睛。
“是有一定地位的人。”
空气再次凝固。
林御史手中的阵玉已经变得很热了。
良久,他开口:
“我知道了。”
他走出了院子。
月光之下,背影显得很沉。
青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等到林御史走远之后才跑了出来。
“师父,那个人是官员吗?”
“对。”
“那么他所说的话就不可信了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看着夜晚时分的院门,她说了一句:
“信不信由你,看他把东西送过来之后就知道了。”
她并没有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林御史。
能够证明苏家灭门案件的族谱残卷、天目铜盘以及带有“收”字的阵玉,她只给了对方可以看见的部分。合作可以开始了,但是信任不能一下子就全部交给别人。
青禾小声问道:“那么我们今天晚上还要睡觉吗?”
“休息一下。”苏云昔说,“明天要画三县阵基图,不能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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