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暗纹拓纸以及指向京城的地图之后,林御史站在窗户旁边站了很久才又说话。
林御史并没有马上作答。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烛光,脸藏于阴影之中。
苏云昔等着。
她把手指放在了桌面上的地图上,手指停留在了京城的地方。
“看到的是什么林?”御史发问了。
“一张被遮住的天空。”
“怎么说?”
“江南所有的案件中,每一个线索都已经被压制住了。”苏云昔说,“我已经查过县衙的档案了,青溪县富商案结案记录上有两个重要的证据被人为删除了。书生村的卷宗中有关于阵盘的所有内容都已经用黑色涂抹掉了。乡绅案的笔录少了一张。”
林御史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你确定?”
“我是亲眼看到的。”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在桌子上铺展开。
这是她所画出的示意图——
每一处被修改过的卷宗的地方都会用红笔画上一条线。
“三起案件、三份档案,作案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归档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她说,“可以调动三个县的档案,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御史拿过这张纸来。
他看了很久。
京城文书传递要经过通政司放下手中的纸张之后说,“通政司属于内阁,内阁首辅为赵崇明。”
“压制奏折的人是谁?”
“不一定。”林御史摇着头说,“但是从通政司往上查的话,一定可以找到发出命令的人。”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林大人真的要调查吗?”
“你认为我去南方是为什么?”
林御史说话很平淡,但是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半年之内收到了江南六位官员的秘密来信,上面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就是案件上报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我认为这是地方官员故意拖延时间,但是经过调查后发现奏折早就已经递交上去。但是并没有送到御前。”
他顿了顿。
“中间有个人把所有的路都给堵上了。”
苏云昔静静地听。
在来之前我就让人去查了过去三年里通政司的档案林御史又说,“江南地区上报的奏章被搁置的比例占到四分之一左右。灾情、案件、百姓上访等一切与异常有关的内容都必须被压制。”
“被压下去的奏折去向何方?”
“不清楚。”林御史摇着头说,“我已经派人去查通政司的库存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一份被压制的奏折副本。就像被吃了似的。”
苏云昔的手指轻敲着桌子。
“吃掉”这个词语用得非常恰当。
奏折是纸。
纸不会消失。
除非有人故意破坏。
“林大人回到京城之后要如何调查?”
“首先从通政司内部着手。”林御史说,“有一个老吏在通政司做了三十年。递给他东西的事情,每一件都有记载。”
“你相信他吗?”
“他是被赵崇明贬谪的。”林御史说,“从主事一直贬到司务,抄写档案。心里很不高兴。”
苏云昔点点头。
但是她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
林大人,你所要调查的人,并不是只压制奏折那么简单。
林御史看着她。
“你指什么?”
“所有的被压制案件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那就是阵盘上出现的暗纹。”苏云昔说,“我已经查过了,这些暗纹并不是随便刻上去的。每一条纹理的位置、距离和深度都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好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出阵法的出处。”苏云昔说,“每个分支阵盘上的暗纹排列方式都不同。但是所有的排列方式都可以归入一个系统里。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在进行统一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在北京。”
林御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有什么证据吗?”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三块阵玉碎片放在桌子上。
每一片碎片上面都有一个半截的暗纹。
“这是从三个不同阵基里挖出来的。”她说,“表面上刻纹方向不同,但拼在一起——”
她把碎片排列。
第一块与第二块进行对接。
第三部分来填补空白。
三块碎片组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一只睁开了的眼睛。
林御史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前朝禁术的标志。”苏云昔说,“也可以叫做‘天目’。”
“为什么会有禁术标记呢?”
“因为是有个人带进去的。”
苏云昔把碎片收好。
能够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或者是前朝遗老遗少,或者就是学习了前朝术法的人。
林御史的手放在桌子上。
指节发白。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降低音量。
“知道。”
苏云昔没有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
“十年前,苏家人被灭门的原因就是发现了这件事情。”
房间里面又变得很寂静了。
蜡烛烧了一半的时候,烛泪就顺着铜台流了下来。
林御史说。
“你父亲……”
“我父亲临终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苏云昔说,“他让我活着,等我自己看懂族谱上那些难解的字。”
她垂下眼睛。
“我現在已經看懂了。”
“暗语是什么?”
“‘龙踞之地,窃运之阵。开国之初,已种祸根。’”。
林御史的呼吸暂停了片刻。
开国之初——
这就是大清建国之初的情形。
也就是说。
这个局面,并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
而是在建国之初就种下了。
“你要我查的是什么呢林?”御史发问了。
“查那些被压下的奏折,最后都到了谁手上。”苏云昔说,“查通政司内部,谁在替他们做事。如果可以——”
她抬起头。
“查询一下皇宫里面是否有接触过奇门术数的人。”
林御史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指宫里的那些人吧……”
“我没有说什么。”苏云昔说,“我只是叫林大人自己去查。”
林御史盯着她。
烛光在她的眼中闪烁。
“难道你不担心我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吗?”
“你不会。”苏云昔说,“一个人敢独自南下,暗中调查了半年的人,在这个时候是不会交人的。”
林御史突然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
就是被别人看透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下的笑容。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苏家人说。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去走到桌子旁边把地图收好。
“林大人什么时候回京?”
“后天。”
“那么明天我就可以把江南剩下的三个县城的阵基位置给你画出来了。”苏云昔说,“你回到京城之后,不需要急于改变主力部队的部署。先打扫一下外围。”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开始行动,大家就会知道你在干什么。”苏云昔说,“这样就可以先发制人地把他们堵住嘴巴了。”
林御史了然。
接过苏云昔递给的地图后,他就把地图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有什么样的打算?”
“继续换阵容。”苏云昔说,“一边拆一边等你回信。”
“我的信息要过很久才会到达吗?”
那么就表示——苏云昔停了下来,“你也被吃掉了”。
林御史不作辩解。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
“我会尽快。”
他说。
苏云昔点头。
“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事?”
“林大人回到京城之后,除了要查奏折之外,还要查一查自己身边的人都怎么样。”
林御史皱眉。
“你是说……”
“你到江南办案的事情,在京城传出去之后,一定会有人大概会忍不住要问一下。”苏云昔说,“如果他们先发制人的话,那么你就可以知道敌人的身份了。”
林御史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苏姑娘不要回头,自己要当心一些。你拆掉了江南很多阵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苏云昔站到桌子旁边,烛光把她的侧面照得十分清楚。
“自从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条道路。”
林御史紧紧抓住了门框。
他推门出去。
夜晚的风刮进了屋子里面,蜡烛也摇晃了起来。
苏云昔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院墙外边有东西在动。
像机关。
苏云昔举手把蜡烛给熄了。
室内马上变得很黑。
声音并没有停止,在院墙边慢慢移动,好像有人在外面用一根细小的铜轮在墙上拉扯。不说话,只是把奇门盘放在桌子上,等到盘心最后一丝寒气转到门口的时候再放下。
有人正在测试她的院子防护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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