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史走了之后,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关店门。
她站在门口,望着夜晚里的青溪县。
远处传来犬吠。
几声,又停了。
她转过身回到房间,把桌子上点燃的蜡烛吹熄了。
在夜晚的时候,她去摸了奇门盘,并且还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刻痕。
“师父。”
青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你还没睡?”
“进来吧。”
门一开,青禾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从你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就可以看出你在思考问题。”
她把粥放到桌子上。
“林御史走了?”
“走了。”
苏云昔坐在桌子边上,拿起了一碗粥。
粥很热,但是她没有放下来。
师傅青禾也坐到了对面,“林御史可以相信吗?”
“能信三分。”
“才三分?”
“他是御史。”苏云昔喝了口粥之后说,“御史的主要任务就是给皇帝上奏折,并不是要帮助江湖术士破案。能够答应回京调查就已经超出了本分。”
青禾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两个人坐得很安静。
粥的热气随着烛光一起上升。
苏云昔突然间就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有人来了。”
青禾一愣。
“什么?”
“走路的声音。很着急。来自西街方向。”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夜晚的时候,在青石板路上有一个影子正在向这里奔跑过来。
那个人跑得很狼狈,好几次都快摔倒了。
苏云昔推开门。
那个人一开门就直接冲了进去。
“苏姑娘……”
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的是粗布衣服,裤子上都是泥土。
满脸汗水,嘴唇发紫。
青禾马上去扶他。
“说话要放慢速度。”
汉子抓住了青禾的手臂,全身都在颤抖。
“救命啊,我们村里出了什么事……”
苏云昔蹲下来。
“哪个村?”
“西山、西山脚下黄泥村……”
“慢慢说。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
汉子咽了一口唾沫,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雾很大,已经持续了三年之久,每天都有雾,而且白天也见不到太阳……”
“然后呢?”
“人……人都生病了……越来越瘦,走几步就会气喘吁吁……郎中说是没有病,但是就是不行……”
汉子说完了之后就开始流眼泪。
“我爹、我娘……上个月就没了……走得时候皮包骨头,像干瘪了一样……”
苏云昔没说什么。
站起来之后就去看西方了。
夜晚非常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西山的位置。
“你们村里雾最大的时候是几点?”
“从早上鸡鸣的时候开始,一直要等到中午才能结束。最近几个月里,大雾消散的时间越来越迟。”
“雾是什么样的颜色?”
汉子愣了一下。
“颜色?”
“仔细想想。”苏云昔的声音很平静,“是白雾,还是有点灰色的呢?”
“灰……”
汉子想了一下之后就肯定地回答了。
“比较暗淡。我认为是因为天快亮了,所以才显得那么昏暗。但是有一次我在半夜里出去的时候,那雾就变成了灰色,和烧柴产生的烟一样。”
苏云昔的手指微微地攥了起来。
“你们村里有出去打工的人吗?”
“是的。”汉子的声音更加颤抖了,“村里的年轻人承受不了,有人去镇上打工。”于是……
“结果怎样?”
“去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生病了。比村里的人更严重。拉回村子养了半个月才好。再出去的话还是这样的。”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一眯。
“返乡必病?”
“对!一出去就生病了!因此现在没有人敢出门了。”
青禾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
“师傅,这是什么……”
苏云昔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于是她就进屋去了。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有几块刚做好的阵玉。
又拿来了一支笔、一张纸和一块砚台放在桌子上。
“你的名字是什么?”
“许大山。”
“许大山,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作答。”
“好,好。”
“你们村里近三年来有没有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年轻人死亡的情况?”
“是。许大山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去年死了四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多岁的人,去外面打工回来的。回到村里不到半年时间就去世了。”
“村里面有没有祠堂?”
“有。在西边。”
“祠堂是哪个朝代建造的?”
“朝东。”
“祠堂前面是空地还是房子?”
“空中、地面。有一个大的地方,平时用来晾晒稻谷。”
苏云昔在纸上面画了一些东西。
“祠堂后面有什么?”
“就是山。西山。”
“祠堂与后山之间有什么东西吗?比如说水井、石碑、老树等等?”
许大山想了想。
“有口井。”
“井水还很清澈吗?”
清……不对许大山忽然想起,几年前那口井里的水还是清澈见底的,但是现在却变得很混浊了。村里的人说是因为山泉水改了路,所以就不打井了。
“井口上面有无文字?”
雕刻许大山想了一下,“好像有的,但是磨得太快了,看不清楚。”
苏云昔停下笔。
“什么样的雕刻?”
“小时候见过,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并不是文字,更像是画符。”
苏云昔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两次。
“好的。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明天早上我们就一起去山上。”
“哎呀,好的……”许大山坐了起来,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苏姑娘,你能治好这个病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先看后说。”
许大山被青禾带到偏房安置。
苏云昔一个人在院子里。
她抬头看天。
西北面的山上雾气正往外冒。
寻常人看不见。
但她看得见。
灰色的雾气就像活的一样,在山上慢慢向山下移动。
不是自然雾。
是阴阵。
而且不是小阵。
西山的龙脉被切断了。
是谁有这样的胆量呢?
苏云昔转过身回到房里,点燃了蜡烛。
她在桌子上放了一个奇门盘。
用手指去转动盘面上的符号。
八门推演。
九星定位。
西山位于青溪县西北部,卦位为艮。
艮为山,主止、主静。
如果有人在艮位布置阴阵的话,那么阵眼就一定是在山腹之中。
山腹……
苏云昔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情。
西山脚下有一座古老的矿山。
前朝开凿银矿所遗留下来的巷道,纵横交错,很深很陡。
这样就可以用来布置阵势了,也可以用来慢慢消耗人的情绪。
如果矿道中有旧支柱、旧绞车、废弃水沟等,那么布阵的人就不需要重新开路了,只需要把阵基嵌入到旧矿壁中,并利用山上的水脉来带动灰雾沿着村道一层层地往下压。外人只认为是山中的瘴气,而村民们也会把身体虚弱或者死亡的原因归结为当年的收成不好。
如果有人把阵基埋藏到矿洞里面去……
外面有夜晚的鸟鸣声。
苏云昔把蜡烛吹灭了。
她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明天进山。
但是山里头的东西,并不只是一些阵法这么简单。
她把许大山曾经说过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鸡鸣之前就有雾气出现,到中午时分才消散,这就证明了阵法是利用夜晚的阴气来运转的;返乡之人必定会生病,这是因为村民们身上的回流印记已经被种下了,在离村子越远的地方,回到家乡之后受到的惩罚就越重;井水变浑浊了,是因为水脉已经被动过了。
三条线交汇之后,阵眼就不是在村子里了。
村后的老井和地下老矿道相连。
苏云昔坐起来,在纸上用手指蘸着墨汁写了“井、矿、水脉”三个字,并且把林御史给他的官凭压在了纸的边上。如果明天进入山区之后遇到地方上守矿的人进行拦截的话,就不能再仅仅依靠术数来说了。
这次她要将官场上的道路也带进去。
又取出了三块闭气阵玉,并且用红色的丝线把它们串在一起。给青禾一颗,留给自己一颗,剩下的一颗送给带路的许大山。
黄泥村的人已经被困在雾里三年了,带路的人最有可能最先受到阵气反噬。
不能让别人死在带她上山的路上。
做完之后,她又把许大山的回答抄了一份,并且单独夹在了地图上。如果她在山上犯错的话,林御史还可以根据这份记录来判断出黄泥村的雾是不是人为造成的。
这是证词。
也就是明天进入山区之后留下的第一个痕迹。
她不能只破阵,还要让人知道为什么应该破这个阵,并且要马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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