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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关的城门紧闭着,像一张咬死的铁嘴。
城头上,守将张猛一身甲胄,正将一叠黄纸扔进火盆。火焰腾起,纸灰打着旋儿飘散,他对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高喊:“邪祟临城,当焚尸以驱!尔等军中,必有妖孽!”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齐声呼喝,声音却有些发虚,眼睛不住地往城下瞟。
萧重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殿下,给我三百人,一个时辰,我把这蠢货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姜离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张猛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她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身后有些骚动的军阵瞬间安静下来。
“不急。”她说,“把车上那东西卸下来。”
几个士兵从辎重车里抬下一块东西,用粗麻布盖着,沉重异常。麻布掀开,露出一块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残渣,表面布满烧灼的痕迹和诡异的纹路,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是从祭坛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那邪神巨眼崩碎后留下的最大一块残骸。
“挂到攻城木前面去。”姜离吩咐。
沉重的残渣被绳索捆缚,悬挂在粗大的撞城木前端,晃晃悠悠,像一颗不祥的果实。
城头上的张猛看到那东西,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更加用力地挥舞手臂:“妖物!果然是妖物!尔等竟敢携此污秽之物近我皇城门户!”
姜离没理他,转头看向队伍侧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陈史官,请下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文官袍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颤巍巍地下来,正是随军的史官陈简。他手里捧着一卷新誊写的帛书,手指都在发抖。
“去,对着城门,把这份战报,大声念出来。”姜离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不漏。”
陈简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发软。他见识过祭坛边那熔铅封禁的决绝,更记得姜离是如何当众撕碎太后前旨的。他不敢违抗,踉跄着走到军阵前,面对青铜关高大的城墙,展开了帛书。
他的声音起初发颤,但念着念着,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某种扭曲的求生欲,那声音竟越来越高亢,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唱诵的腔调:
“……摄政王妃姜氏,亲率王师,北击狄虏!于漠北祭坛,得遇上古邪神复苏,黑雾蔽日,傀儡如潮……王妃临危不惧,得昊天庇佑,引九天神雷,诛灭邪祟!邪神崩碎,其核心圣物显化,乃天外神铁,有辟邪镇魔之无上威能!王妃感念天恩,特携此圣物归京,以镇国运,以安民心……”
他越念越顺,甚至自行添加了大量华丽辞藻,将一场血腥残酷的厮杀,描绘成了神话般的降妖除魔。城头上,原本跟着张猛呼喝的士兵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悬挂的“神铁”,又看看军阵前那个虽然疲惫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张猛气得暴跳如雷:“陈简!你这无骨文人!安敢在此妖言惑众!弓箭手!给我射死这逆贼!”
可命令下了,箭矢却稀稀拉拉,准头全无。不少士兵眼神游移,握弓的手都不稳。
“看到了吗?”姜离对身边的萧重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人心比城墙容易撬开缝隙。”
是夜,军营扎在关外三里。
中军大帐内,姜离没有睡。她怀里那块黑色残印微微发着热,像一块暖不热的冰。她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案几上划过。忽然,残印的热度跳动了一下,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姜离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她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帐边,从工具筐里抽出几卷坚韧的铁丝——这是军中用来捆扎器械的。她动作极快,在营帐外围阴影处,借着地形和杂物,布下了几道离地不过寸许的绊索。
然后她退回帐内,吹熄了灯,只留下角落里一小盏油灯,光线昏黄。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夜行动物掠过草皮。一道黑影,几乎融在夜色里,狸猫般敏捷地靠近大帐,目标明确——正是悬挂在帐外旗杆旁的那块金属残渣。
黑影摸到近前,伸手欲取。
“咔啦!”
一声不算响亮但清晰的金属绷断声,黑影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反应极快地在落地瞬间翻滚,但盔甲摩擦地面,依然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几乎在他倒地的同时,姜离从帐内走出,手里拿着从残渣上敲下来的一小块尖锐碎片。她没有喊人,也没有拔刀,只是走到那挣扎欲起的死士面前。
死士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反手就去拔腰间的短刃。
姜离的动作比他快。她俯身,手中那尖锐的金属碎片,看似随意地在他胸甲上一划——没有用力刺入,只是划过。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被划过的精铁胸甲表面,骤然冒起一股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紧接着,以划痕为中心,甲片竟然开始迅速变得暗红、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灼烧!
死士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前迅速变红发烫的甲胄,灼热感透过内衬传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疯狂地去扯胸甲的系带。
姜离退开两步,冷眼看着。
附近的哨兵被惊动,举着火把跑来。火光映照下,那死士终于扯开了胸甲,里面的皮肉已然烫伤起泡,而落地的胸甲那片区域,竟已微微变形,颜色焦黑。
“神铁有灵,触之不祥。”姜离的声音在夜里清晰传开,“妄动者,自遭神罚。”
这话顺着夜风,飘向了青铜关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青铜关的城门楼上,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
守将张猛披头散发,甲胄歪斜,他指着关下军阵前那再次被悬挂起来的金属残渣,又指着自己昨夜派出的、被烧得神志模糊抬回来的死士,整个人如同疯魔。
“妖法……真是妖法……太后……末将无能啊!”他涕泪横流,猛地抽出佩剑,在周围士兵的惊呼声中,狠狠抹过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溅在古老的城墙砖上。
萧重几乎在城门守军陷入混乱的瞬间就动了。他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用简易云梯迅速攀上无人防守的段落,从内部打开了沉重的城门。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几乎未遇抵抗。
萧重直奔张猛的官署,在他的书房桌案暗格里,搜出了一封火漆密信。漆印是宫中的样式,已被拆开过。他扫了一眼内容,眼神一厉,转身快步去寻姜离。
姜离正在张猛的书房里。这房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与一关守将的身份不太相符。她的目光掠过书架、桌案,最后停在靠墙的一个老旧兵器架上。
她走过去,伸手在架子侧面摸索了一下,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一块看似完整的砖石向内凹陷,随即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没有机密文书,只有一张简单的香案。
香案上,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塑像。
只有一块崭新的灵位,木料是沉郁的漆黑,像是用浓墨浸染过。
灵位上没有刻任何一个大梁国的文字。
刻的是另一种文字,笔画简单,结构陌生,但姜离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前世用了二十几年的简体中文。
上面清晰地刻着:
**姜离**
**生于199X年X月X日**
**卒于(空白)**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注释,又像是诅咒:
**公关死于真相**
香案前,三炷香早已燃尽,只余下长长的灰白色香灰,弯曲着,尚未跌落。
密室无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照亮灵位上那冰冷的名字和生辰。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全部。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离站在香案前,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连瞳孔的收缩都微不可察。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了起来,指甲抵住了掌心。
萧重拿着密信走到书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她沉默的背影,立在昏暗的密室入口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脚步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压抑的、冰冷的气息,从那个小小的密室中弥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