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从西山上押回来的两个守阵人连夜送到县衙,在天黑之后就绑在了后院的柱子上等待审问。
县衙后院。
两个防守队员被夹在了柱子之间。
一个是瘦的,另一个是胖的。
瘦小的眼睛东张西望,嘴巴紧紧地闭着。
胖的人低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县令坐在桌前。
师爷备好纸笔。
苏云昔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青禾跟在后面。
县令起身。
“苏姑娘,这两个人很顽固。”
“不讲任何事情。”
苏云昔点点头。
她不急。
走到瘦子面前。
望气。
此人的身上有很重的贪煞。
眉心发青。
嘴角有细纹。
就是长期撒谎留下的痕迹。
她又看胖子。
这个人身上的煞气比较轻。
眼底有血丝。
指甲掐进掌心。
是恐惧。
“你怕什么?”
苏云昔问胖子。
胖子不说话。
瘦子抢先开口。
“我们一无所知。”
“被雇佣来观察阵势。”
“每天两两银子。”
苏云昔没理他。
继续看胖子。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吧?”
胖子浑身一颤。
苏云昔说,“你担心他们会出事。”
“对。”
“送走就行。”
“离开本地。”
“越远越好。”
胖子抬起头。
“能——”
“能说?”
“能。”
苏云昔望着那个消瘦的人。
“你可以不讲。”
“我去问别人。”
瘦子眼珠一转。
“我说!”
“我说!”
苏云昔来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一个个来。”
“你。”
她指了指胖子。
“先说。”
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叫王二。”
“江南宿州人。”
“三年前被招收来就是为了看阵。”
“给多少?”
“每月——”
胖子咽了一口唾液。
“每月十两。”
青禾张大嘴。
十两。
可以供普通老百姓生活半年。
“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阵势?”
“锁雾八门隔绝阵。”
“谁教你的?”
“一名叫莫的术士。”
“教我如何更换阵玉。”
“怎么检查八门方位。”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苏云昔记录。
“阵玉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
“有人送。”
“每月初五。”
“风雨无阻。”
“送几年了?”
“我在接手的时候就存在了。”
“至少——”
胖子算了算。
“大概七八年左右。”
“再加上前面的人。”
“可能十年。”
苏云昔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
十年。
一个阵。
持续运转十年。
要多少阵玉?
多少人力?
多少财力?
她继续问。
“送阵玉的人是什么样的?”
“蒙面。”
“从不说话。”
“放下就走。”
“拿走的老阵玉在哪里?”
“他带走。”
苏云昔记下。
“见过他多少次?”
“每月一次。”
“三年。”
“三十六次。”
“但是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长什么样子?”
“没有。”
“那个人的功夫很好。”
“走路时没有声音。”
苏云昔点头。
她转头看瘦子。
“你说。”
瘦子嘿嘿一笑。
“我姓刘。”
“江湖上的人把刘半仙叫做刘半仙。”
“莫术士的徒弟。”
“跟着师傅学习了三年。”
“师父要我守住阵地。”
“我就守。”
“阵玉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
“谁送?”
“不知道。”
“送阵玉的人从来不和我说话。”
“师父曾经说过。”
“只管接货。”
“不问来源。”
苏云昔问。
“莫术士现在在哪里?”
瘦子摇头。
“不知道。”
“三年前师父就去世了。”
“再没回来。”
“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每个月给我换一块新的阵玉。”
“检查阵基。”
“按时上报。”
“报给谁?”
“京城。”
“怎么报?”
“驿站寄信。”
“信里写了些什么?”
写出“一切如常。四个字。”
“内容一样。”
“寄了几次?”
“每月一封。”
“三年。”
“三十六封。”
苏云昔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你师父所教授的阵法。”
“是哪一派?”
瘦子眼神一闪。
“正统奇门。”
苏云昔没说话。
从瘦子身上找到的阵盘。
盘底暗纹清晰。
就是以前朝禁止使用的那些法术。
“师父教的?”
瘦子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
“这标记是正统奇门?”
瘦子不说话了。
苏云昔把阵盘收好。
““山寨。”的禁术。”
“你师父也是个半吊子。”
“他不教给你真正的本事。”
“担心你会反过来伤害到他。”
瘦子脸色发白。
苏云昔转而对胖子说话。
“你们守阵。”
“有没有看到过村民出事?”
胖子点头。
“有。”
“经常。”
“什么样?”
“生病的。”
“发疯的。”
“有的还会——”
“会什么?”
“会突然跳河。”
“一年好几回。”
“死了几个?”
“我守的阵。”
“三年之内死了十一人。”
“都是精壮的汉子。”
苏云昔握住了拳头。
“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胖子低下头。
“不敢想。”
“一天工作一天。”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问。
“京城有人送来阵玉。”
“选择什么时间?”
“初五。”
“酉时。”
“固定?”
“固定。”
“为什么选择酉时?”
“酉时就是指太阳下山的时候。”
“阳气消退。”
“阵玉交换的时候,气机波动是最小的。”
苏云昔记下。
“换阵玉要花多长时间?”
“一炷香。”
“三处阵基一起更换?”
“对。”
“一间换。”
“否则局势就不稳定了。”
“会反噬。”
苏云昔望着县令。
“大人记住了没有?”
县令点头。
“记下了。”
“一条不落。”
苏云昔转回身。
“另外一件事情。”
“你们守阵。”
“有没有遇到过重要的领导巡视?”
胖子和瘦子互相看了一眼。
胖子先开口。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中秋前后。”
“来的是谁?”
“不知道。”
“那个人是坐着轿子来的。”
“身边有八名保镖。”
“一色黑衣。”
“腰挂——”
他停住。
“挂什么?”
“挂——”
胖子压低声音。
“挂金令牌。”
“上面刻着的是。”
“是什么?”
“是——”
胖子犹豫。
瘦子抢话。
“是麒麟。”
麒麟令牌。
苏云昔心里很沉重。
这并不是一般的护卫所用的令牌。
那是——
禁军亲卫。
她追问。
“那个人有多大年纪?”
“看不清楚。”
“一直坐在轿子里面。”
“他下来看阵了?”
“下来了。”
“只看一眼。”
“就走了。”
“一眼?”
“一眼。”
“他在阵前。”
“看了片刻。”
说了一句“还可以。”
“就走了。”
“八年了。”
“只来过一次?”
“对。”
“只一次。”
苏云昔在心里回想了一下。
麒麟令牌。
禁军亲卫。
可以调动禁军亲卫队来保护。
全城的人数可以数出来。
她没继续深问。
现在不是时候。
苏云昔起身。
“大人。”
“这两名证人非常重要。”
“要严格监管。”
“不能让它们出事。”
县令点头。
“本官明白。”
“已经有人去看了。”
苏云昔出了后院。
青禾跟上来。
“师父。”
“麒麟令牌。”
“别问了。”
苏云昔打断她。
“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对你不好。”
青禾闭嘴。
但是眼睛还是在问。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天快黑了。
西山上的雾气已经消散了。
但更大的雾。
笼罩着整件事。
苏云昔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走。
“师父。”
“去哪?”
“到县衙签押房。”
“看卷宗。”
“什么卷宗?”
苏云昔停住。
“《苏家灭门案档案》。”
青禾的脚步停了下来。
“师父,现在查这个吗?”
“现在。”
苏云昔没有回头。麒麟令牌、禁军亲卫、十年前就已运行起来的阵法、每个月都会从京城送来的一块块阵玉,这些都不是江南地方案可以解释得了的。如果苏家灭门案的卷宗还存在的话,在里面应该会有当年经办官员的名字、押运路线以及被查封物品的清单。
卷宗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但假话也有用。
卷宗上签字的人、删除了哪一页的人、把“术士案”改为“谋逆案”的人,都可以推断出当年最害怕苏家的是谁。
她来到县衙签押房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门里灯亮着。
县令早就做好了准备。
苏云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要看的是十年前苏家案子的老档案。”
县令脸色一白。
于是苏云昔就明白过来,就算卷宗还在,也已经被别人翻过了。
县令支吾其辞,叫来主簿去拿旧试卷。
主簿走了很长时间才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案卷。封面上印着“永昌旧案”四个字,并且上面没有苏家两个字,里面的内容也因为虫蛀而变得非常破烂不堪。
苏云昔把书翻到第一页,发现上面经办人的名字已经被用黑墨水盖住了。
涂痕很新。
并不是十年前所涂的。
她抬眼看县令。
县令额头上都是汗珠子了:“苏姑娘,这张试卷本来就是……”
“谁看过?”
签押房里面静了片刻。
县令没有回答上来。
苏云昔把案簿合上。
卷宗没有了,但是上面留下的痕迹还在。
这就足以表明有人知道她早晚都会去调查苏家的老案子。
而这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等着她加入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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