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阵人把“苏家灭门卷宗”吐出来之后,苏云昔就带着青禾、沈从山去县衙签押房了。
卷宗不放在签押房里。
苏云昔询问了很多人之后都没有人知道苏家案卷放在哪里。
老吏说。
“这些都是十年前的老资料了。”
“早就应该搬到仓库里去了。”
“库房在哪?”
“后院地下。”
青禾跟随着苏云昔一起进了后院。
地下库房的门是关着的。
锈锁。
衙役找钥匙找了半个多小时。
苏云昔等得起。
她已经等了十年的时间。
锁开了。
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霉味。
青禾捂住鼻子。
苏云昔先下去。
地下很小,木架上面放着一排排的卷宗。
苏云昔沿着木架往前走去。
手指在卷宗的脊背上滑动。
“兵部。”
“户部。”
“刑部。”
“雍和十年。”
“雍和十年。”
她停住。
雍和十六年。
苏家被抄家的时候。
卷宗是空的。
木架上面没有东西。
苏云昔从头到尾都是一遍遍地去感受。
只有灰尘。
青禾小声说。
“师父。”
“没有。”
“被别人拿走了。”
苏云昔站了好久。
然后转身。
“回去。”
青禾想问。
但是看到师父的脸色。
没敢开口。
回到住处。
苏云昔关上门。
她没点灯。
坐在黑暗里。
青禾在外边站了好久才把茶端进来。
“师父……”
“进吧。”
青禾推门。
看到苏云昔坐在桌子边上。
奇门盘放在了面前。
“找不到。”
“也不一定。”
苏云昔抬头。
“县衙的案卷没有了。”
“但是还有其他的记载。”
“什么记录?”
“州府。”
“朝廷。”
“还有经办人所记得的内容。”
苏云昔站起身。
“守阵的人现在在县衙的大牢里吗?”
“在。”
“县令派人看管。”
“走。”
苏云昔出门。
青禾赶紧跟上。
县衙的大牢位于县衙的东边。
青禾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
阴暗。
潮气。
犯人的低语。
两个防守的人被关在最里面。
分开的。
苏云昔要和年龄大的人单独见面。
狱卒开门。
防守的人躲在一边。
抬起头。
满脸胡子。
看见苏云昔。
他往后缩。
“我说了。”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苏云昔蹲下。
“我知道。”
“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我想问。”
“你说了。”
“那我就不去了。”
守阵人盯着她。
“你问。”
“京城来的送货员。”
“长什么样?”
守阵人想了想。
“每次来的人都不相同。”
“但是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什么打扮?”
“布衣。”
“灰布衣。”
“腰部佩戴木牌。”
“什么木牌?”
“圆的。”
“刻个字。”
“什么字?”
“我没看清。”
“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半。”
“商。字。”
苏云昔记下。
“接收货物的地方在哪里?”
“西山脚下。”
“王家村外三岔路口。”
“每月初几?”
“初七。”
“酉时。”
“阵玉给你的?”
“是。”
“每个月初七送到。”
“我们把旧的换掉。”
“把旧的东西交给他们。”
“旧的东西还有人要吗?”
守阵人点头。
“旧的阵玉他们也要。”
“说是送到京城去。”
“销毁或者继续使用?”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防守方队员的眼睛一瞬之间就避开了。
苏云昔看见。
“你知道。”
守阵人不说话。
苏云昔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守阵人开口。
“我只见过一次。”
“把旧阵玉放进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银票。”
“一叠银票。”
“还有一封信。”
“信里写了些什么?”
“我没看。”
“只看到了信封。”
“上面写——”
守阵的人咽了一口唾沫。
“上面写——”
“呈摄政王。”
苏云昔手一顿。
青禾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冷气。
“摄政王?”
守阵人摇头。
“我不知道。”
“只看见了信封。”
“是给摄政王的吗。”
“我不知道。”
苏云昔沉默。
摄政王府。
这四个字的分量很重。
守阵人又说。
“上一次来收货的人。”
“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这个阵已经不多了。”
“上面在催。”
“要有多快就有多快。”
“谁催?”
“他没说。”
“但是从他的脸色上可以看出。”
“很怕。”
“怕谁?”
“我只是一味地听从命令行事。”
“那个人会变成那样的。”
“一定是个大人物。”
苏云昔站起身。
“另外一件事情。”
“西山之阵。”
“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守阵人算。
“当我接手的时候。”
“已经有专人看守了。”
“我已经守了六年了。”
“上一个守卫者坚守了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
“干满十年就可以走了。”
“上面已经同意了。”
“结果呢?”
守阵人低下头。
“他没走成。”
“人没了。”
“怎么没的?”
“病了。”
“三天。”
“人就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
“其实他并没有生病。”
“是——”
防守方的队员抬起头来望着苏云昔。
“被别人给杀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口供。”
“他所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苏云昔盯着他。
“你呢?”
“你知道吗,有很多?”
守阵人苦笑。
“我只知道。”
“我不可能活很久了。”
“但我不说。”
“现在就死。”
“说了——”
“还可以再活几天。”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阵玉。
“带上这个。”
“能挡一次。”
守阵的人接过了阵玉。
手上冰凉。
“能挡住多少次?”
“一次。”
苏云昔说。
“一次就可以。”
“可以让你跑出这扇门。”
守阵的人抓紧了阵玉。
“为什么我要帮助你?”
“因为——”
苏云昔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守阵人低下头。
“谢谢。”
苏云昔转身。
青禾跟上。
走出牢房。
苏云昔站住。
“初七。”
“今天初几?”
青禾算。
“初六。”
“明天。”
苏云昔望着远处。
西山还在。
但雾已经散了。
“明天酉时。”
“我们提前。”
青禾问。
“带人吗?”
“带。”
“带谁?”
“衙役。”
“还有——”
苏云昔说。
“县里的一位铁匠。”
“铁匠?”
“嗯。”
“给他打上一条铁链。”
青禾不解。
“铁链是用来干什么的?”
苏云昔转头。
“抓信使。”
“人赃俱获。”
青禾点头。
苏云昔向前走去。
夜风凉。
青禾小跑跟上。
走了几步。
苏云昔回头。
看一下县衙那边的情况。
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青禾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卷宗。
没了。
但人还在。
活的。
只要人还在。
事实就会被揭露出来。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继续走。
步子比来时稳。
回到小院之后,并没有休息。
青禾把门闩扣好之后,就看到苏云昔把今天晚上得到的东西都放在了桌子上:半块墨尘令牌、莫字湿布、可疑密信、守阵人口供、林御史官凭,以及从西山带回的三枚旧阵玉。
“师父,我们现在就比吗?”
“现在。”
苏云昔先看了密信。信纸边上有很细的纸毛,这是青溪本地文房铺经常出售的桑皮纸,并不是摄政王宫里用的京城贡纸。火漆里面散发出来的松香味比较浓烈,跟镇上的书铺卖的一般红色油漆的味道差不多。
她把信放到了一旁。
“这是伪造的。”
青禾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又变得很紧张:“这是谁伪造的呢?”
“明天捉住信使之后,就可以知道了。”
苏云昔又看了看半块令牌。令牌上“墨尘三号”的刻痕很重,里面的旧痕和外面的新磨痕表明它本来是完整的,后来被别人截断了。令牌并不是随便就能伪造出来的,在守阵人的手中使用了很久。
莫字湿布上黑色的泥土与黄泥村后面的水井里的泥土颜色一样,里面含有细小的铁砂。
莫术士与墨尘并不是同一个人苏云昔讲的是。
青禾一愣:“为什么呢?”
“墨尘属于上层阶级。莫术士就是执行的人。”她指了指湿布说,“这些布料是本地生产的,洗过后会变白,不是京城人用来贴身的东西。能够调动起西山阵的人是不会把名字绣在这样的布上的。”
所以西山至少有三层:京城收货人、墨尘一系的主要术士、本地负责换阵和守井的莫术士。
苏云昔把三层的关系都写出来了。
青禾在一旁观看,突然感觉比斗法更加可怕。斗法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赢了就是赢了;但是这张纸上的人都躲在名字后面。
“师父,明天酉时真的可以抓到信使了吗?”
“不一定。”
“那么为什么要去做呢?”
因为如果他来了,我们就去抓人;他不来的時候,那就表示今天晚上大牢里的人已经把口供泄露出去了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两种结果都有效。”
她说的是第三种情况。
信使会来,但是来的人不一定就是信使。
或者是为了杀人灭口。
因此她要用铁链。
普通的绳子不能够把术士捆住,但是铁链可以压制一些阵气。再加上县衙的人手,就可以拖延对方一个时辰了。
一杯茶的时间就可以看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窗外已经敲响了第二下更鼓。
初六夜深。
距离初七酉时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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