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一直守候在西山村口直到月亮高挂天空的时候才等到了要回来送信的人。
信使骑着马来到村子门口。
苏云昔没有马上去。
祠堂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看见那个人翻身上马。
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的是粗布短褐,看上去跟普通的行人都一样。
但是他的腰部佩带着一块玉。
青禾眼尖。
“师父,那人腰间挂的玉……”
“看见了。”
苏云昔下了台阶。
信使看到有人来的时候,就会呆住。
于是就看到苏云昔身后跟着的禁军,脸色大变。
他转身想跑。
禁军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了。
信使跑了三步之后就被按在了地上。
禁军的长官在他的腰部取出了一个玉佩。
“苏姑娘,给你。”
苏云昔接过玉。
月光之下,玉质通透,有温润的油质感。
上好和田玉。
把反面也翻过来。
刻着一道纹路。
是一条龙。
四爪龙。
青禾凑过来看。
“咦,这条龙跟我们在县里画的那些不一样。”
苏云昔没说话。
她把玉捧在手里,在月光下仔细地观看。
龙纹并不是简单的雕刻。
是用非常精细的刀工雕刻而成的。
龙的身体周围还有许多小字。
眯着眼睛来辨别。
是年份和数额。
“甲子年,收取气运三万六千石。”
青禾念出声。
“36000石?”
“这是今年一年的收获。”
苏云昔的声音很轻。
“不对,是这片山。”
信使被押过来。
禁军的长官把一份机密文件交给了他。
苏云昔没有马上把东西拆开。
她先问。
“你是哪里人?”
信使低头不语。
禁军的头目踢了他一脚。
“苏姑娘问你问题!”
信使闷哼一声。
还是不说话。
苏云昔让禁军统领停下来。
她蹲下来。
平视信使。
“我知道了。”
“京西。”
信使猛地抬头。
苏云昔看他的表现。
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每个月来取一次货物。”
信使的嘴在动。
没出声。
苏云昔站起身。
“搜他身上。”
禁军将领把信使身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
找出银票三张。
是北京最大的钱庄所开立的。
每张一千两。
还有一枚铜牌。
铜牌上面有一个字。
“御”。
青禾拿过来看。
“御。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接过了铜牌。
铜牌边沿打磨得很光滑。
经常被别人握在手中把玩。
把反面也翻过来。
刻着一个图案。
四爪吞云龙。
青禾眼睛睁大。
师父,这件事情……
“和玉上面的一样。”
苏云昔把铜牌收好。
“把马背上驮的东西卸下来。”
禁军把信使牵过来的马也带走了。
马鞍上放了两个褡裢。
沉甸甸的。
禁军的将领把褡裢给解开了。
里面放的是阵玉。
把它们排列得非常整齐。
月光洒在这些玉上面。
泛着幽幽的光。
苏云昔拿起了第一块。
玉质通透。
和信使腰间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把反面也翻过来。
上面都雕刻着相同的龙形图案。
同一年度、同样金额。
“甲子年,收取气运三万六千石。”
青禾凑过来。
“那块也是这样吗?”
苏云昔没答。
她拿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每一块都一样。
玉质、暗纹、年代、数量。
全都不差分毫。
禁军的将领们也是一惊。
“苏姑娘,这是什么……”
“统一制作。”
苏云昔放下玉。
“不是一个人所为。”
“是一整套。”
青禾不明白。
“一整套?”
“每一项都是一样的标准零件。”
苏云昔拿起了两块玉。
把背面粘好。
“看。”
青禾凑近看。
两块玉上面的龙纹正好吻合在一起。
一前一后。
首尾相连。
“是连续的吗?”
“对。”
苏云昔把玉放在地上。
开始排列。
一共是12个。
十二块玉组成一个圆环。
龙纹首尾相接。
青禾蹲下看。
“龙活了。”
苏云昔的手指在玉上轻轻抚摸。
“1、2、3、4、5。”
“什么?”
“龙爪。”
苏云昔指出了玉上龙爪的位置。
“这是五爪的地方。”
青禾凑近看。
“不对啊,师父,你说的是四爪龙吧?”
苏云昔没答。
她拿起那块玉。
举到月光下。
龙身细长。
龙爪张开。
五根爪子。
青禾数了一遍。
“就是五指。”
苏云昔把玉反过来了。
背面所刻的年份、金额与其他地方一样。
但是底部增加了一个小点。
她眯起眼睛。
不是普通的点。
是一朵梅花。
五瓣梅花。
青禾也看见了。
“花纹不同。”
苏云昔没说话。
她拿起其他玉。
把每一块都翻到最下面。
十一块玉没有花纹在底部。
只有这一块有。
青禾问。
“师父,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没答。
看梅花。
心里感到很冷。
五爪龙。
梅花标记。
这并不是一般的家庭所用的暗纹。
这是皇室专用。
青禾再问一次。
“师父?”
苏云昔抬起头。
看到外面很黑。
“这是皇室的。”
青禾愣住了。
“什……什么?”
“皇室专用暗纹。”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四爪是用来给藩王使用的。”
“五爪为天子所用。”
青禾脸色白了。
“那么这些阵玉呢……”
“是出自皇宫。”
苏云昔把玉码好了。
把它们一块块地塞进褡裢里面去。
动作很慢。
很稳。
青禾看师父的手。
手指微微发颤。
禁军的统领也很惊讶。
“苏姑娘,你是指……”
“京城中有人。”
苏云昔站起来。
“在宫里。”
“在皇上面前。”
青禾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云昔没看她。
她转过身。
走向祠堂。
“要保护好人的安全以及物品的安全。”
禁军的长官答应了。
苏云昔来到祠堂。
青禾跟进去。
苏云昔坐到了供桌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有五爪龙纹的玉石。
看上面的梅花。
好久没动。
青禾小声问。
“师傅还好吗?”
苏云昔摇摇头。
“没事。”
声音很淡。
但是她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
青禾看到师父的手。
不敢再问。
祠堂里很安静。
外面有禁军的声音。
信使被押走。
马被牵走。
褡裢被收起来。
苏云昔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看玉上画的梅花。
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想法。
苏家灭门那夜。
父亲把女儿推入密道。
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不信宫里的那些人。”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这句话并不是临死前产生的怀疑。
是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来做出的决定。
宫墙很高,可以遮掩龙纹,也可以掩盖杀人之手。
一定要让对方的手露出来。
即使这只手来自皇宫。
她不退。
但是她不能马上叫出“五爪”这两个字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禁军的长官只看到了阵玉,并不知道宫中的纹路是什么样的。如果此时泄露出去的话,那么消息要比证据更快地到达京城,在那个时候真正的经办人只要更换一批工人、焚毁一个仓库就可以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抹去。
苏云昔把五爪梅花玉单独包裹起来,放入贴身暗袋中。
其他的阵玉也正常地被收录进去,并且交给了禁军统领保管。
公开的证据要让县衙、禁军都能看到;而能够直接证明是皇宫里面的人的部分,则要等到林御史回到京城之后再亲自交给对方。
于是她才明白父亲所说的“不可轻信宫中之人”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因为宫里的人都很坏。
而那里的每一双手,都有可能因为袖子上的血迹而受到污染。
又取来一张白纸,在上面把五爪梅花玉的正反两面都拓了下来。
拓印不可以穿在身上。身上带的东西很容易被搜查、被偷窃,在打斗的时候也会损坏。她把原玉紧紧地贴在身上,把拓印夹到普通的阵玉清单里面去,混在了几十张类似的文件里。
青禾看得很清楚:一个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
“一明一暗。”
明面上让别人觉得证据都藏在了禁军保管的褡裢里面,实际上留下的才是可以用来对付皇宫内部的人的手册。
如果有人今晚来偷证据的话,那么被偷走的是哪一份就可以反推出对方知道些什么了。
苏云昔把拓印页压平之后,在它的边上又添了四个字:
五爪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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