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被沈从山的人在村口抓了之后,并没有送到大牢里去,而是先押到了西山村临时落脚的小院子里进行审问。
信使被押到院子里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
苏云昔坐于石凳之上,面前放着一个奇门盘。没有抬头,手指在盘子上慢慢移动。
“叫什么?”
“张福。”
“做什么的。”
“跑腿的。”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跑谁的腿。”
张福咽了一口唾沫。
“不清楚。不知道。有人把银票放在我的店铺里,并且每个月都会来取一次货物,在西门交给我之后,再由西山的人来接收。我不知道货物是什么。”
青禾在一旁做记录。
“接货人是什么样的?”
“每次都是换人。”张福说,“男女老少都有。但是上面都是一样的——我没有看清楚,只有一块腰牌。”
“什么腰牌?”
张福低下头。
“宫里的。”
青禾笔停了。
苏云昔没动。
“你确定。”
“是的。”张福说,“有一次那个人衣服被掀开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黄铜牌子上面雕刻着龙纹。我是禁军出身,知道这是宫里的内侍所用的令牌。”
“为什么只看到一次。”
“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了张福着急地说,“好像被人发现了。”后来送货的人都是穿着厚厚的衣物,没有露出任何东西。但是我没有看错,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视力很好。”
苏云昔站起来。
走到张福面前。
“说了多少。”
“什么?”
“每次给你的银票是多少。”
“五两到五十两之间。”
“多久一次。”
“一个月一次。”
苏云昔没说话。
50两银子,一个月去一次。一年600两。一般的跑腿铺子一年也挣不了100两银子。
“难道你不觉得多了一些吗?”
“感觉啊。”张福苦笑道,“可是我的儿子生病了,需要花钱买药。”“我管不了这么多。”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张福沉默。
过了很久。
“由于西山上的村民们。”他说,“我去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村口跪着哭泣。说是雾散了,说是天亮了。我的父亲也是西山的人,在当年就被困在雾中无法出来而摔死了。”
他抬起头。
“我知道这并不是正当的工作。但是我没有想到会害死这么多人。”
苏云昔看了他好一会。
“给你的银票是谁给你的,他是怎样和你取得联系的。”
“不需要联系。”张福说,“每个月初的时候,银票就会按时放在我的床头。我去西门拿东西,送到西山之后就离开了。从来没有见过给人送钱的人。”
“枕头底下?”
“对。我家后窗户没有关好,可以爬进去。”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来到桌子前面,在一张白纸上开始作画。
青禾凑过来看。
“师父正在画画?”
“张福所说的路线图。”
苏云昔的字写得很迅速。
从青溪县到京师的大道上,有西门之分。从西门往西山方向的道路,在沿途设有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送货的时候要怎么走?”
“小路。”张福说,“从西门出去向西走三里地有一条土路可以通向山上。大约需要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到达西山。”
“沿途有无人接应?”
“没有。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人。”
“那么你换上阵玉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逆向行驶。回来之后隔一天,枕头下面就会多出五十两。”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每个月由西门来接收货物。”
“是。”
“货是什么。”
“一个木箱,巴掌大小。用黄色的布包裹起来,并且用封条封好。”
“你拆过吗?”
张福低下头。
“拆过一次。”
青禾吸了一口气。
苏云昔盯着他。
“看到了什么。”
“石头。”张福说,“玉石头。上面有花纹,和我见过的不同。好像有东西在动。”
“怎么动。”
“纹路也会发生变化。”张福说,“我前一天晚上看了,和第二天早晨看的一样。我认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其实已经改变了一些。”
苏云昔的手停留在了奇门盘上。
可以改变的符号。这就是活阵印迹。
只有那些要不断地吸取天地间的灵气来运转的阵法才会用到活阵印记。阵形形成之后,符文就会按照所吸收的气运进行自我演变,就像植物的根系一样。
“看了多少次。”
“就是这一次。”张福说,“我不能再看了。”“我害怕招惹是非。”
“那么这个箱子现在放在哪里呢。”
“我不清楚。”张福说,“送到西山之后,就被别人接走了。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并且戴着口罩。没有说什么,拿上箱子就离开了。”
“有多高。”
“比我还矮一头。很瘦。走路的时候声音很小。”
苏云昔在纸上面画了一些东西。
“还有哪些特点。”
“不。”张福想了一下,“对了。他的左手中指断了一根。当我去拿箱子的时候发现他的手套上有一个缺口。”
“哪根。”
“小指。”
苏云昔点头。
她把“左小指缺失”写在了纸上面。黑衣人(也作黑衣人)。西山进货。
“什么时候从青溪县出发。”
“明天。”张福说,“我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可以走了吧?我的儿子还在等我去拿药。”
苏云昔摇头。
“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张福脸色变了。
“我已经交代过了!”
“你已经承认了。”苏云昔说,“但是你说的事情还不足以让我放你离开。见过送货人、知道交货地点、了解路线——你回去之后就会被杀害以防止泄露。”
张福的脸白了。
“那我就不再说了……”
“你没有机会不说了。”苏云昔指着地图上西山的位置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西山阵玉被你换掉了,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你现在回去,在三天之内就会死去。”
青禾握紧笔。
“师父,那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我们。”
张福愣住。
“跟着你们?”
“你儿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县城里面。请邻居帮忙看管。”
“明天派人来接。”苏云昔道,“到了青溪县衙之后,去找县令,就说我是苏云昔让你来接我的。”
张福嘴唇哆嗦。
“我是带着孩子的……”
“住在我的院子里。”苏云昔说,“等我查清了这件事之后,你才可以离开。”
张福跪下了。
“苏姑娘,你是好人……”
“我并不是一个好东西。”苏云昔说,“我就是不希望无端地让无辜的人死去。”
她站起来。
“青禾,把他们带到偏房去休息。给他做点吃的。”
青禾应了一声。
张福磕了一个头,然后就踉跄着跟着青禾走了。
院子里非常寂静。
苏云昔站在桌子旁边看这张路线图。
西门。宫内的令牌。左小指没有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三处阵基的位置已经确定,要想拆除的话就必须同时进行。但是幕后的那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深谋远虑得多,因为替换阵玉的周期很规律,所以对方对于这个过程非常熟悉。
十年。
该阵法运行的时间已经有十年之久了。
苏云昔低头看奇门盘。
盘上的九星运行轨迹正慢慢改变。
于是她就停下了手。
不对。
方向不对。
她拿过一张福的画图来和自己推算出的阵法位置进行比较。
三条线。
她又画了一张地图。
从西门开始,往西有三条分叉路。三条道路分别通向三个阵法。三条路相交的地方——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图纸中间的位置。
一个点。
三个阵基,一个交点。
交汇点不在于西山。
在——
苏云昔抬头。
在西山的另一边。
该处没有在地图上标明名称。但是并不代表没有意义。
她合上图纸。
站起来。
“青禾!”
青禾从小住在偏房里。
“师父?”
“使用我所拥有的阵盘。”
“现在?”
“现在。”
苏云昔拿起外套。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青禾没有问去哪了,只是把奇门盘拿了出来。
苏云昔把路线图放在桌子上,在三条岔路口相交的地方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圈。该处没有道路、村庄或者矿井入口,只有一块地图上标示为空白的山丘。
空白最可疑。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的话,三条送货路线就不应该都绕开它;而如果有东西被地图遗漏了,那么就是有人故意不让官府的地图记载下来。
“去查交汇点吧?”青禾问道。
“不。苏云昔把外衣收好之后就去寻找当地的猎人。”
“为什么?”
“地图是骗人的东西,但是走山路的人是不会被欺骗的。”
在天亮之前,她要弄清楚这片空旷的山坡的名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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