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狂风卷着枯叶在长街上肆虐,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嘶鸣。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京城的喧嚣已然沉寂,只有巡夜更夫灯笼里的微弱火光,在漆黑的巷弄间摇曳不定。
镇国公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沈黎换了一袭不起眼的青色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整个人仿佛融化在夜色里。
“小姐,这深秋的夜里露水重,您千万小心。”翠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若是让老爷知道您深夜出府去那种地方,只怕……”
“父亲若是知道真相,自会理解。”沈黎轻轻按了按翠儿的手背,语气冷静而坚定,“这几日义诊药材确实紧缺,我只是借着去城西药市盘货的名义出来的。府里若是有人问起,你便照这个说,切莫露了马脚。”
“奴婢省得。墨影大人在前面接应,您放心。”翠儿目送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巷道,才依依不舍地关上了府门。
沈黎身法轻盈,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城防军,七拐八绕地进了一片废弃的义庄。这里是京城的贫民窟边缘,平日里少有人来,阴森破败,最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然而在义庄后方的一间枯井下,却别有洞天。
墨影如同幽灵般从井口的阴影中浮现,对着沈黎抱拳行礼,一言不发地引路。沿着湿滑的石阶下行,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间密室布置得极为简洁,只有几张桌案、几盏长明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京城布防图。
密室中央,萧玦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入口,看着墙上的一幅地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虽然此时他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王侯服饰,但那股自骨血中透出的威压,却让这狭小的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你来了。”萧玦的声音低沉醇厚,听不出喜怒。
沈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略显苍白的脸庞。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叠早已备好的泛黄卷宗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殿下深夜唤我来此,想必这卷宗里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萧玦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透着坚韧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伸手将那叠卷宗推到沈黎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前朝先太子被害案的旧档,也是我从父皇的私库中险之又险地抄录出来的。”萧玦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惊雷,“沈黎,你一直以为当年镇国公府的冤案,是因为朝堂党争,或者是因为某些人的嫉妒。但今日你要明白,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黎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了第一页卷宗。纸页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刺目。随着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沈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玦,“卷宗里记载,先太子遇刺身亡是在隆冬十一月,而我父亲被陷害通敌叛国、全家下狱的大祸,是在……次年二月?”
“不错,前后相隔不足三月。”萧玦缓缓踱步到她身边,目光幽深,“更重要的是,你再看这份名单。”
他指着卷宗末尾的一行小字:“先太子生前最得力的几名旧部,一名兵部侍郎,两名边关守将,都在你父亲入狱后的半个月内,相继‘暴病而亡’或者‘离奇失踪’。沈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沈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权谋斗争的牺牲品,是被奸人设计陷害。可如今这铁一般的证据摆在眼前,却揭示了一个令人惊恐的真相——镇国公府的灾难,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先太子之死的真相,是为了清洗先太子在军中的残余势力!
“父亲……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参与夺嫡之争,他只是……只是敬佩先太子的为人,想推行那项新政……”沈黎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冤屈与悲愤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正因为敬佩,所以知情。”萧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太子生前曾和你父亲共同推行过‘军屯改制’和‘清丈田亩’的新政,那是动了世家大族根基的狠招。先太子一死,新贵们不仅要斩草除根,还要利用你父亲在军中的威望,借刀杀人,彻底抹去先太子派系的最后一点火种。”
沈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在狱中满头白发的模样,闪过家族被抄家时的凄惨景象。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绝。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一家人十几年的痛苦,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罪行而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沈黎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指节泛白,“殿下,您今日将这些告诉我,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吧?”
萧玦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蜕变的女子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当然。冤案若翻,必先查清源头。先太子的死是结,你父亲的案是劫。要解这个局,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光靠我现在的势力也艰难。”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黎:“我们需要联手。我手里掌握着军方暗卫,可以动用力量追查那些当年‘失踪’的先太子旧部,或许还有活口;而你手中有鸢影阁,那是遍布市井的情报网,我要你帮我收集当年参与构陷你父亲、参与谋害先太子的权贵名单,哪怕只是一笔贿赂的记录,一个参与密谋的随从名字,都要清清楚楚。”
沈黎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踏出,便是万劫不复,或者是一条通天大道。
“好。”沈黎抬起头,字字铿锵,“我与殿下合作。不仅要翻案,还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人,血债血偿。”
萧玦嘴角微微上扬,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墨玉佩,递到沈黎手中。那玉佩通体漆黑,只雕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正是鸢影阁的标志,但在鸢鸟的腹部,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凌”字。
“这是特制的通讯玉佩。若是遇到紧急情况,或是查到了关键线索,只需滴血于其上,鸢影阁的暗桩便会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到我手中。”萧玦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沈黎,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一日,便保你一日周全。”
沈黎握紧了手中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那玉佩的凉意沁入掌心,却让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多谢殿下。”沈黎将玉佩收入袖中,随后向萧玦行了一礼,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先告辞了。”
“去吧,墨影会送你。”
沈黎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沉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想要复仇的沈家嫡女,她是这盘棋局里的一颗关键棋子,甚至……是执棋人之一。
直到沈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井口,萧玦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他重新走回桌案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京城布防图,目光落在镇国公府的位置,眼神深邃如渊。
“先太子的旧部……看来当年的漏网之鱼,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低声自语,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支狼毫笔,在地图的某个角落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传令下去,让暗线盯着靖王府和吏部尚书府。既然沈黎已经入局,那有些老鼠,就该开始慌了。”
此时密室外,狂风骤起,吹得枯井旁的荒草哗哗作响,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