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处阵基都被切断之后,苏云昔就站在村子前面的高地上,望着被困在西山上的雾气慢慢消散。
白雾从山顶上慢慢消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了,而是好像有一样东西从山脚处被抽走了一样,一层层地往下剥。
最上面的山石最先出现。
几百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的石头,颜色是青色或者白色,并且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在有阳光的时候会散发出很轻的一股水汽。
苏云昔一直望着那些山石。
奇门盘上指针慢慢停了下来。
八门归位了。
师傅青禾从村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枚榆木阵盘,“村口的雾都没有了!我在村头就可以看到对面山脚!”
村长也跟着跑了出去,眼睛红得好像涂了辣椒油一样。
他指向上方,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来。
苏云昔抬头。
天在变。
不是慢慢地变出来的,而是好像有人把积了百年灰尘的一块布从天而降一样揭开一样,阳光就照在上面了。
砸到房顶上的瓦片上。
砸到院墙上的青苔上。
打在村子门口的老槐树上的树叶上。
树叶因为阳光照射而变得很热,所以叶子的边缘会向下滴下水珠。
一些老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把脸朝向太阳晒。
其中一位老太太大约七十岁左右,脸上皱纹很多,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她伸手去触碰地面的光斑,手指触到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土地,立刻缩了回来,然后又伸出手去,用力地按在上面。
“热的……”
她声音发颤。
“地面很烫……”
旁边的老人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住地面,号啕大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憋了好久之后才挤出来的一点声音,就像风箱漏气一样。
苏云昔没动。
她站在这块磨得非常光滑的石头上面,望着整座村庄沐浴在阳光之中。
青禾在她的身后小声问道:“师父,他们为什么哭呢?”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天。”
青禾一愣,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天空蓝得发亮。
不是灰蓝色的雾气,而是非常纯净、明净的蓝色,就像新刷过的青瓷一样。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但是眼睛里还是有些许的酸涩。
赵大柱带领第一组的人下山了。全身都是泥巴,衣服也湿透了,汗水与泥土混合在一起。但是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苏姑娘!上面全部都是灯。石头很烫!”
他的后面跟着十几个人,都是青壮年,个个都像泥猴一样,但是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的。
有人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太阳这么好了!”
另外一位年轻人笑着说:“你还不到25岁呢,怎么说起话来像70多岁的老人一样?”
“二十五怎么样?我爷爷那一辈人没有见过太阳是什么样子!”
很多人笑了。
笑声在村里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
一位妇女把一盆水端到门口,然后就呆立在那里了。看到地上的长影子,那是自己十几年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有影子吗?”
她把盆放下来,在地上用手比画。影子随着她的手一起一伏,她捂住嘴巴哭泣。
村长站到苏云昔身边,声音已经沙哑了。
“苏姑娘……”
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他想不出来其他的了。
苏云昔摇摇头。
“不是我自己的能力。”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雾还没有消散。由山顶到山腰、由山腰到山脚依次后退。经过几百年的遮蔽之后,这些树木终于又展现在人们面前了。树枝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苏云昔举手向远处指去。
“雾消散之后,气也就畅通了。山里地下的水脉也会慢慢恢复过来,地下水位会上升,庄稼就会生长起来了。”
村长拼命地点头,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他抬起手去擦拭,但是擦过了之后还是继续往下流。
“姑娘,我们村里欠你的人情……”
苏云昔没接话。
低头看奇门盘上指针所指的位置。指针一直保持在正北方的位置上。
八门归位、九星复位。
这个局破了。
青禾拉了拉她的衣袖。
“师父你看那边。”
苏云昔转头。
村尾的小巷里,有几位老人抬来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字,但是她看不清楚写了些什么。
老人们把桌子放在村子外面空旷的地方。
有的人端来了一碗水,有的人捧来了一个盐碟子,还有的人拿来了一个香。
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来到桌子边。他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在苏云昔面前磕了一个头。
“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他声音干哑。
“几百年前的时候,我们陈家的祖先就埋藏在了这座山上,一直到死都没有看到过太阳……今天终于看到了。”
后面的人也跪了下来。
苏云昔皱了一下眉头。
她走到老人身边,伸手去扶住老人的手臂。
“老人,起床。”
老人不肯起。
苏云昔的手劲大了一些,老人也被她扶起来了。
她站起来,面对着跪在地上的许多人,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每个人都听到了。
“并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了,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把人救出来了。刚才说过了,雾消散之后,空气就流通起来了。但是这口气能不能一直保持畅通,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她指了指脚下。
“这块土地上已经埋藏了几百年的时间了,地气消耗得差不多了。以后三年之内,种地要实行轮作制,不能贪大求全。山上树木不可以砍伐,砍一棵就少一棵。水源要保护好,不能被污染了。”
村长在一旁频频点头。
“记下,记下。”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另外一件事情。”
村长正色。
面对着上百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停顿了片刻。
“不能说我就是活菩萨。我承担不起。”
村长张了张嘴,把要说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旁边的老人拄着拐杖说:“姑娘,我们该怎么感谢你呢?”
苏云昔摇摇头。
“我所做的,就是苏家人应该做的事情。”
青禾站在她的身后,把榆木阵盘揣在怀里,低声说:“师父,那些证据还放在屋子里呢。”
苏云昔点头。
雾气消散之后,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阳光洒满了山村里每一块土地。
远处山坡上的几棵老松树的树枝上还留着白色的雾絮,这是雾散去以后留下的痕迹。
但是更多的是被阳光照耀着的新芽。
绿得发亮。
青禾突然拉住了苏云昔的衣袖。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苏云昔顺着她的眼光望去。
村尾的一座破败老房后面,青石板缝隙间长出了几株小草。
不一般的小草。
叶子为暗紫红色,边缘有银白色细条纹。
苏云昔走到那里蹲下来,伸手把那些树叶拨开。
石缝中有一小块青黑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她伸手去抠。
一块东西从石头缝隙中被她挖了出来。
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玉。
颜色比较深,上面有很多小的花纹,和阵盘上的一样。
但是比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
苏云昔的手指按在玉石之上,感受到玉石的热度。
还是凉的。
阳光照射了这么长时间,但是它仍然很冷。
青禾凑过来说道:“这不也是阵玉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把玉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字。
——
“卫。”
青禾脸色变了。
苏云昔拿着一块玉站起来。
远处村庄里仍然很热闹。
但是她的耳朵里只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这是玉石里面发出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她抬头。
天空依然很蓝。
但是在这片天空之下,有一样东西正从地下往上爬。
远处的山头上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像石头裂开了。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块玉,感觉很冷。
玉上面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