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把封好的密信送到之后,苏云昔就趁着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来到黄平县外面的一座破庙里去查看庙墙后面的老暗纹。
破庙的大门有一半倒塌了。
苏云昔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青禾跟在后面。
庙里的神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了。
泥塑人物缺少一半的脸部。
香案上面有很多灰尘。
苏云昔没有去看神像。
于是她就到了庙后面的墙边。
蹲下来。
用手指敲打地面的砖。
第三块砖发出的声音也不同。
空的。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把短刀。
撬开那块砖。
下面是个浅坑。
坑里面有一个阵盘。
青铜质地。
巴掌大小。
上面有很多符号。
苏云昔并没有直接用手去拿。
她取出一块布。
垫着手。
把阵盘捞起来。
面对漏进来的月光。
青禾凑过来。
“又出现了暗纹?”
苏云昔点头。
“有。”
把阵盘反过来。
盘底有一个标记。
线条简洁。
犹如一只半睁的眼。
青禾看了很久。
“和以前的不同的是……”
苏云昔把阵盘裹在布里。
“回到住处再谈。”
然后她又把砖头盖上了。
把土踩平。
带青禾沿着原来的路线回去。
一路上没说话。
青禾也不敢问。
回到住处。
苏云昔把门窗都给关上了。
点起油灯。
她把包袱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到了桌子上。
八枚阵盘碎片。
四块完整的阵玉。
六张拓印纸。
还包括从富商家、乡绅府中得到的阵基碎片。
把它们按照先后顺序排列好。
一张张地比以前。
青禾在一旁观看。
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昔把从富商小妾房中找到的阵盘拿出来。
翻到底部。
暗纹就是一只眼睛的意思。
但只有轮廓。
没有瞳孔。
于是她又去拿从书生村得到的阵盘碎片。
拼起来。
底部的暗纹就是一只眼睛。
此眼有瞳仁。
但是瞳孔是空洞的。
再来看一下从西山得到的阵玉。
每一块玉的背面都有一个眼睛。
瞳孔处用红颜色的颜料来填充。
颜色已经发暗。
朱砂和其他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苏云昔把那些暗纹拓印了下来。
平铺在桌上。
一共三张。
第一种暗纹。
眼睛轮廓。
没有瞳孔。
第二种暗纹。
眼睛有瞳孔。
空心。
第三种暗纹。
眼睛有瞳孔。
瞳孔填红。
她在三张纸上面用笔做了标记。
第一张是前朝禁术。
第二张是世家私印。
第三张是皇室龙纹。
青禾凑过来看。
“师父,这三者不同吗?”
“不一样。”
“但是都是眼睛?”
“都是眼睛。”
苏云昔指出了第一张。
“前朝的暗纹只留有大概的形状。”
“说明布置阵势的人只是懂得一些皮毛。”
“或者说。”
“他们有意留下一些残缺。”
接着她又指出了第二张。
“世家用的暗纹就是瞳孔。”
“但是瞳孔是空的。”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够好。”
“也就是给人家打工。”
于是她就指出了第三张。
“皇室所使用的暗纹。”
“瞳孔为红色。”
“这就是完整的标记。”
“表示主要阵地的控制权。”
“在皇室手中。”
青禾听懂了。
“所以以前朝的人布置了一个小阵。”
“世家的人布置了中阵。”
“皇室的人来指挥主阵。”
“他们是同伙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于是她又把所有的暗纹拓印都取了出来。
对着灯光看。
看了很久。
才放下。
“表面上看是同伙。”
“但是三种暗纹的程度不一样。”
“即三者之间。”
“有信息差。”
青禾皱眉。
“信息差?”
“前朝的人并不知道世家的暗纹是什么样子。”
“世家的人并不知道皇室是什么样的。”
“只有皇室才知道所有的。”
“它们之间并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是上下级。”
苏云昔点头。
“确切地说。”
“前朝、世家。”
“都是皇室的人。”
“可以用完之后就可以丢弃的产品。”
青禾吸了一口气。
“那么找到主力阵地也没有用了?”
“别人是自己人就是一伙的。”
“我们拆一个。”
“他们补一个。”
苏云昔摇头。
“有用。”
她把桌面上所有的暗纹拓印都指了出来。
“我正在寻找第四种。”
青禾愣了一下。
“第四种?”
“总控。”
“掌握着三种暗纹的人。”
“不能只有单一的暗纹。”
“他肯定有总控标记。”
“用来管理所有的分支阵局。”
苏云昔把所有的拓印都放在一起了。
对着光看。
三条暗纹的线。
在重叠之后。
产生一个新形态。
像是某种文字。
但笔画不完整。
她拿起笔。
把重合之后的线描画到纸上面去。
描到一半。
笔停了。
青禾凑过去看。
“师父?”
“这个字……好像就是……”
苏云昔放下笔。
“卫。”
“卫寒渊的卫。”
青禾脸色白了。
“他还没死?”
“创造禁术的卫寒渊?”
“他是上一个朝代的人吗?”
“前朝已经灭亡一百年了。”
苏云昔没说什么。
她把这张纸拿了起来。
撕成碎片。
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焰把纸烧毁了。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阴影晃动。
她开口。
声音很平静。
“如果他死了的话。”
“那么这些阵法就不可能继续运行了。”
“如果他死了的话。”
“苏家不会被灭门。”
青禾无话可说。
她站在旁边。
看着师父的脸。
苏云昔把桌子上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收拾好。
动作很慢。
很稳。
把所有的物品都放进包袱里之后。
她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外面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青禾小声问。
“师父。”
“我们目前应该怎么做?”
苏云昔没有回头。
“找到总控阵列盘。”
“毁掉它。”
“总控一断。”
“所有的分支阵局都会自己瓦解。”
“到时候。”
“躲在暗处的人。”
“就会自动跳出。”
青禾攥紧拳头。
“我和你一起去。”
苏云昔转过身。
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青禾摇头。
“不怕。”
苏云昔点点头。
“那就好。”
于是她又回到桌子边坐下。
拿起奇门盘。
开始推演。
推了一阵。
她忽然停住手。
青禾发现她的手指悬在空中没有放下。
“师父?”
苏云昔没有作答。
看奇门盘上八门的位置。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总控阵列盘的位置。”
“我找到了。”
“就在京城。”
“皇城之下。”
青禾看到这几个字之后,突然感觉桌子上的油灯好像变暗了。
以前听到“皇城”二字的时候,就会联想到高墙、宫门、金瓦等景象,觉得它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相隔很远。但是现在这两个字就压在了奇门盘上,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一样。所以村民们生病、书生发疯、医女失踪等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牵涉到那个被人们所崇拜的城市里去。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进布袋里,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记下来。”她说,“并不是要你感到害怕,而是要你知道阵法并不是在地上摆放的几块玉。它的后面有一个人、有金钱、有权力,并且还有人来为它遮风挡雨。”
青禾低头看自己刚才做的笔记,纸上八门方位歪歪扭扭,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字沉得发烫。
“师父,我记下了。”
“以后遇到一个阵的时候不要急于去破解。”苏云昔对她说,“首先要问自己三个问题:是谁布置的、给谁用的、又是谁假装看不见的?”
青禾把这三个字写在了纸的边上。
她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并没有把纸收起来,而是又按照原来的顺序读了一遍。
“是谁布置的,就给谁用,是谁假装看不见。”
苏云昔点点头说:“以后你办案的时候也要按照这个顺序来。”
“我自己?”
总有一天苏云昔把烧成灰的纸片抖落开来,“我不能永远挡在你的前面。”
青禾闭上嘴巴,不作任何辩解。
她明白师父并不是在说丧气的话,而是要教给她怎样才能活下来。
苏云昔留下三份暗纹拓本,另外两份用油纸包裹好。一份带在身上,一份给青禾,一份准备送到布庄去送给林御史。
“证据不能只归结到某个人头上。”她说。
“人死了,但是证据不能死。”
青禾紧紧地抱着油纸,这是她第一次不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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